宫本鉴在学生会室待到第四周的时候，已经习惯了午休推开那扇门之后闻到旧纸张和绿萝泥土混合的气味，然后看到五十岚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面写东西，头也不抬地说一声“坐”。
他确实坐了。坐在靠门那张椅子上，把书包放到脚边，等五十岚把当天的名单推过来。
三周前他还觉得这种“上班打卡”式的午休有点荒唐，但三周之后，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个环节了。
倒不是因为觉得看颜色多有意义，纯粹是因为学生会室的窗户朝向中庭，阳光好，坐在那里发呆也不错。
“今天三个。”五十岚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二年B班的山田真由，最近请假频繁。一年D班的关口亮，风纪委员看到他在天台边缘坐了十分钟。三年A班的北川美咲……跟二年C班有交往但对方好像不太认真。”
宫本接过纸扫了一眼：“北川美咲跟我妹妹同名。”
“有影响吗。”
“没有。”
“那就看。”
宫本走到窗户前看向中庭，顺着五十岚标注的位置找到了那三个人。南侧长椅上的女生是淡紫色混灰色——在等某个人的回复但等得越来越焦虑了。
东侧花坛旁边站着的男生头顶是深绿色——不是恋爱问题，是家庭原因。
北川美咲头顶是橙粉色透金边——她喜欢那个二年C班的男生，而且对方对她也有意思，只是“不太认真”大概只是她自己的感觉。
“山田真由是焦虑，但跟恋爱关系不大，可能家里有事。关口亮是家庭问题，不是恋爱。北川美咲的男朋友对她是认真的，只是她没看出来。”宫本走回来把纸放回桌上，“以上。”
五十岚“嗯”了一声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笔尖沙沙响了几秒停下：“你今天效率很高。”
“看熟了。”
“挺好的。”
她合上笔记本，看了眼时间，然后从桌边拿了个纸杯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那茶是凉的麦茶，是早上小野寺送来的一整壶，五十岚分了他一杯。
这个动作已经成为某种固定的收尾仪式：报告完、写下来、递茶、各自喝完、午休结束。
宫本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太甜。
“今天还有别的事吗。”他放下杯子问。
“暂时没有了。”五十岚收好笔记本站起来，“下午训练，别迟到。”
“我最近没迟到过。”
“下午三点。你迟到的记录是三十六次，只洗清了其中十九次。”
“你记得这么清楚干什么。”
“怕你觉得可以放松。”五十岚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宫本不确定那算不算笑。
他走出学生会室的时候，口袋里多了一袋巧克力棒。
五十岚给的，上周他第三次不小心在学生会室掏空口袋说“又忘带了”，然后第二天开始她每次都会在杯子和名单旁边放一袋。
他没问，她也没说。就像某种默认的规则：他带着颜色的答案来，她带着茶和巧克力等着。
那天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宫本正在收拾弓具，走廊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宫本不用抬头也能分辨出是谁，那种两步一蹦的跑法在整栋楼里只有一个人会。
佐藤昭次郎的身影出现在道场门口，弓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头顶的粉红色亮得像刚开的探照灯。
“宫本老师！！”
道场里还在擦弓的五十岚和小野寺同时抬头看了过来。
小野寺头顶桃粉色闪了一下：“又是那个失恋的人。”
“这次不是失恋。”佐藤冲进来抓住宫本的肩膀，“我又恋爱了！！”
宫本手里的弓差点掉到地上：“你从上次到今天才多久。”
“两周三周你记那么清楚干嘛——”佐藤头顶粉红色又亮了一个度，“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她先找我的！”
宫本把弓放回架子上认真看了他一眼。粉红色确实很亮，比前两次都亮，但亮色的边缘浮着几颗细小的灰色斑点。
很小，像粉红布料上粘的灰，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宫本皱眉多看了两秒，那几颗灰点安静地待在亮粉的边缘，没有扩散也没有变深。
“对方是谁。”他问。
“一年四班的田中纱织！上个月刚转来的，说话声音特别温柔，个子不高！”佐藤开始比划，“昨天在走廊上她主动问我'学长你的鞋带开了'！”
“你当时鞋带开了吗。”
“开了。她注意到了！”
宫本沉默了两秒：“所以你觉得这就是缘分。”
“这怎么不是缘分了！全校那么多人她偏偏注意到我的鞋带！”
小野寺在旁边收箭筒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这人也太好追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佐藤听到。
佐藤涨红脸回头：“小野寺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小野寺头顶桃粉色闪了闪，心虚的将头偏向一边。“恭喜你。”
宫本打断他们两个：“你今天放学后有安排吗。”
“有！她说想去后门那家便利店！”
“几点。”
“训练结束之后。”
宫本把弓具全部收拾好直起身：“行。你去吧。”
佐藤愣了一下：“你不来帮我参谋？”
“我有点事，晚点路过。”宫本看了一眼时间，“你先去，不用等我。”
佐藤走了之后道场安静了一会儿。五十岚把擦好的弓挂回架上，路过宫本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觉得有问题？”
宫本侧头看她。她的头顶金色稳定地亮着，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陈述。
“有一点。”他说，“太亮了。”
“太亮也有问题？”
“太亮的粉色有时候会盖住下面别的东西。”宫本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身挥了挥手：“我去看看。”
五十岚看着他没说话。宫本走了两步回头：“你还想说什么。”
“注意安全。”
“便利店有什么不安全的。”
“那个人如果真的在脚踏两条船，被发现了可能会反应很大。”五十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训练完记得关门”。
“你看着办。”
宫本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她头顶的金色在夕阳光里微微浮动着，比下午在学生会室的时候亮了一小截，大概是从她说出那句“注意安全”就开始亮了。
“我知道了。”宫本说完走出道场。
后门那家便利店他来过三次。一次是帮美咲买文具，一次是买巧克力棒囤货，一次是陪佐藤——就是上次。
门口的老位置自动贩卖机还在，他走到同一台机器前面投了硬币按下乌龙茶。
冰凉瓶子碰到掌心的时候他靠在贩卖机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视线越过街道扫向便利店玻璃门里面。
佐藤在零食货架前面，手里拿着两包薯片在比较。他旁边的女生正低头看手机：一头侧马尾校服裙摆明显短了标准三公分。
宫本的目光落在她头顶上。
两团颜色。
一团对着佐藤的方向——淡粉色。很浅很薄像兑了很多水，停在“有点兴趣“和“不太讨厌“之间的模糊地带。
另一团在她低头看手机的时候浮出来——深橘色，颜色比淡粉色浓了不知多少倍，实心的、持续的、像是在和某个人保持长期联络那种稳定的深橘色。那个颜色在她锁屏之后依然停留在她头顶没有散去。
两团颜色中间没有任何过渡。淡粉和深橘像两块不同材质的布料被硬缝在一起，她转头对佐藤说话的时候淡粉跳了一下，但深橘纹丝不动。
宫本站直身体，把乌龙茶的瓶盖拧紧。
他掏出手机给五十岚发了条消息：“她有问题。同时跟别人有联系。颜色很深，至少两周以上了。”
三秒后收到回复：“知道了。明天你让佐藤午休来学生会室。”
宫本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句：“你别太直接。”
五十岚回了一个字：“嗯。”
他看着那个字站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又看了一眼便利店，佐藤正拿着两包薯片去结账，女生跟在他旁边，淡粉色在她头顶飘着，薄得像风一吹就散。
宫本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了。
第二天午休，宫本提前十分钟去了学生会室，把佐藤拉到门口。他在走廊里站定，看着佐藤还带着笑意的脸，犹豫了两秒才开口：“五十岚让你去一趟。”
佐藤愣住：“风纪委员长？找我？我最近没犯事啊？”
“她说有东西要跟你确认。”宫本推了推眼镜，朝着门口指了指：“你去一趟吧。”
佐藤满脸狐疑地推门走进去了。门在宫本面前合上，门锁咔嗒一声。他退到走廊拐角靠着墙站着，手里捏着一袋巧克力棒没拆。
隔着一道门他听不太清里面的对话，偶尔能捕捉到五十岚的声音片段“便利店”、“截图”、“二年D班”，然后是佐藤的沉默，很长的沉默。
大概过了十分钟，脚步声往门口移动了。门被拉开，佐藤走出来站在门口。
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好像是聊天记录页的截图。他低头站着没动，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抬起头。
走廊拐角，宫本站在那。
两人的视线对上。
佐藤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然后低头走过走廊下楼去了。脚步比平时慢很多，拖着地，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响了很久才消失。
宫本站在拐角没动。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风灌进来吹过他手里的巧克力棒包装纸，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学生会室的门还开着一条缝。宫本走过去的时候五十岚从里面拉开门看到他，她手里拿着笔记本站在门口，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知道了。”五十岚说。
“嗯。”
“他问了我一个事。'宫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五十岚停顿了一下，“我说'你直接问他比较好'。”
宫本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没拆的巧克力棒，包装纸被他的指腹揉皱了。
“他后来发消息给我了。”他掏出手机亮了亮屏幕，佐藤发了一条：下次我应该先来问你。
五十岚看了那行字，然后抬头看他：“你打算怎么做。”
“等他回来。”宫本把手机收起来，“天台见。”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五十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宫本。”
他回头。
“我有话跟你说。”五十岚站在学生会室门口，阳光从走廊窗户打在她侧脸上，她头顶的金色在午后的光线里浮动着，比平时都亮，“等你处理完佐藤的事，告诉我——去天台。”
宫本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动他校服的衣摆，他下意识抬手抓住那根揉皱的巧克力棒。
“嗯，好。”
他转身上了楼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