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的时候,宫本鉴还坐在天台边缘。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楼下的喧闹声被隔绝了大半。风从楼顶刮过来,吹乱了他校服的衣摆,他把手里那袋包装揉皱的巧克力棒放在旁边的地上,靠着栏杆仰头看天。天很蓝,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什么颜色也没有。
他在那坐了大概五分钟,或者更久。楼梯方向一直没有人上来。
他把地上那袋巧克力棒捡起来重新放进口袋,站起来准备下楼,铁门响了。
佐藤昭次郎推门走进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没有直接走过来,而是站在门口隔了五六步的距离看着宫本,头顶的粉红色已经完全碎裂了,变成了一片灰蓝。
灰蓝的中央有一团暖黄色正在缓慢地、艰难地往外渗透,速度很慢,像是被什么压着透不出来。
宫本收回目光,重新坐回了天台边缘。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口袋里的巧克力棒掏出来放在了自己旁边的地上。
佐藤慢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
“她承认了。”佐藤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闷,“她说她确实在跟别人见面。她说只是普通朋友。然后她把聊天记录截给我看了。”
“你看了。”
“看了。”佐藤把手机屏幕亮过来。那张截图里聊天记录明显少了五段,对话框中间有一块不自然的空白,上面一行和下面一行之间缺了至少五条消息的长度。“她删了。她以为我注意不到。”
宫本看着屏幕上的缺口没有评价。
佐藤收回手机熄了屏:“宫本老师。”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次便利店那天。”宫本说,“我看到她头顶有两团颜色。一团是淡粉色,对着你。一团是深橘色,对着手机里的人。”
佐藤安静了几秒:“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句话的重量比佐藤预想中更重。他说出口之后自己也沉默了一瞬,低头盯着地面。风从楼顶刮过,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宫本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怎么说。”宫本终于开口了,“我要是说了,你不一定会信。而且那是你的恋爱。我不是没有想过,我那天晚上坐在房间里想了很久。但我最后还是没有发消息。”
佐藤:“那我问你,如果下次...”
“下次我会说的。”
佐藤转头看他。宫本推了推眼镜,视线落在前方楼群的轮廓线上:“这次是第一次。我还没有学会怎么开口。但下次——我会直接说。”
风又安静了一会儿。佐藤低下头,把手机翻来覆去地转了两圈:“你昨天晚上发的那条'明天再来找我',我就知道你有话没说。”
“嗯...”
“我也知道你肯定早就看到了。”佐藤吸了一下鼻子,“我想了想,如果你那天在便利店门口就直接冲过来说'你女朋友头顶颜色不对'——我会信吗。”
他抬头看向天空:“……大概不会。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她主动跟我说话了'。”
宫本没有接话。他知道佐藤是对的。
佐藤又说:“但如果你在第二天跟我说'我觉得那个女生有点不对劲'——那时候我应该开始想了。至少会去查一下。”
宫本:“我知道了。”
“所以你下次就第二天跟我说。”佐藤转头冲他挤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别等人家把我绿完了才让我去学生会室。行不行?”
宫本看着他。佐藤的头顶灰蓝色依然占了大半,但那团暖黄色已经比刚才大了一圈,像被云层挡住的光正在慢慢撕开裂缝。
“行。”宫本说。
佐藤低头从地上捡起那袋巧克力棒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之后他的肩膀放松了一点,咔嚓咔嚓把半根吞进去了,含含糊糊地说:“这个牌子比上次的好吃。”
“同一个牌子。”
“那为什么这次更好吃。”
“因为你现在饿。”
“有道理。”
佐藤把那根巧克力棒吃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低头看了宫本一眼,嘴角那点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终于更像人了。
“我回去了。”他说,“这节课是数学,我还得补作业。”
“去吧。”
佐藤走到铁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宫本老师——下次我先来问你。不管是这次还是以后。”
他推开门走了。铁门关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天台恢复安静。
宫本继续坐在原地,风还在吹,楼下的喧闹声又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他低头看着地上被佐藤撕下来的巧克力棒包装纸,捡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铁门又响了。
宫本以为佐藤折返了,抬头看过去——五十岚木瑾站在门口。
她没有穿校服外套,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午后的阳光从她背后打进来,把她头顶的金色照得透亮——是那种稳定而安静的金色,没有任何波动,像傍晚的光铺满了整片天空。
“社长你来了。”宫本说。
“我说了,等你处理完佐藤的事就来找你”五十岚走到他旁边停下来,“我提前在下面等的,怕你忘了给我发信息。”
她没有坐下,站在栏杆边,和宫本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她低头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种上下打量的看,就是低头看了一眼确认他还在那。
“佐藤没事了?”她问。
“他说下次会先来问我。”
五十岚“嗯”了一声:“那不是挺好的。”
“他头顶的颜色在恢复。灰蓝色在变淡,暖黄色在变多。”
“你的表达能力在进步。”
宫本顿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夸你。”五十岚把笔记本换到另一只手里抱着,“你以前只会说'他凉了'。”
宫本沉默了两秒,不太确定该不该接受这个“夸”。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面的楼群:“五十岚。”
“嗯。”
“我是不是应该早点告诉他。”宫本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来。但他确实在那一刻想了很多。
如果那天晚上他把那条消息发出去了呢。如果佐藤看到消息之后去查了呢。如果他不需要等到五十岚出面才让佐藤知道呢。
五十岚没有马上回答。风从楼顶刮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拨了一下:“你觉得如果你那天晚上发了消息,他会信吗。”
宫本沉默了。
“他会先回你一串问号,然后第二天来找你说'你怎么知道'。然后你告诉他你的能力。然后他说'你是不是看错了'。然后他继续去便利店,直到他自己发现为止。”五十岚说完这些之后停了一下,“你告诉他的方式不会改变结果。最多只是让他少高兴几天。”
宫本抬头看着她。她头顶的金色在午后的光线里亮得稳定。
“你这么说,是在安慰我吗。”
“陈述事实而已。”
“那你最后一句可以省掉。”
五十岚嘴角动了一下。这次宫本看清了,是真的动了,虽然很浅很短,但确实是一个弧度的变化。
他把那个弧度记进了脑子里,和“心形胡萝卜”、“她说嗯的声调”归到同一个分类里。
她转过身背靠栏杆侧头看他:“后天周六。你有空吗。”
“应该有空,怎么了?”
“弓道社要采购一批新的箭。”五十岚的语气很平淡,“我一个人拿不动。”
宫本看着她。
她的头顶金色在阳光下亮着,边缘没有灰色、没有裂纹、没有任何杂色。他分辨不出那句话是“真的需要帮忙”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会去。
“几点。”
“十点。车站门口。”
“好。”
五十岚站直身体往门口走。铁门拉开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宫本。”
“嗯。”
“你做得没错。”
她推门走进楼梯间。铁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天台重新安静下来。宫本一个人坐在天台边缘,风从楼顶刮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低头看着膝盖上放的手机,屏幕是黑的。
他摁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午休已经结束了,下午第一节课已经过去七分钟。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便离开了这里。
走到铁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他发现自己在想,后天早上该穿什么。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掉推开了门。
楼梯间里空无一人,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反复弹跳着,听起来比平时轻快了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那轻快的来源是佐藤恢复了、是五十岚那句“你做得没错”、还是后天早上十点车站门口这件事。
大概都有。
他走回教室的时候,老师正好去开会,很幸运地逃过一次询问。
石川在座位上转头看了他一眼,头顶是亮橙色带着一丝八卦的浅绿,一脸“你午休去哪了”的表情,但她没有问。她把一包饼干放到他桌上推过来,然后转回去了。
宫本低头看了看那包饼干,又看了看石川头顶的颜色。亮橙色和浅绿混在一起的颜色在教室里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很暖和。
他从桌肚里摸出那张“明天午休天台见”的纸条看了最后一眼,收进书包夹层。
窗外樱花又落了几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