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放学后宫本鉴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依旧亮着，鞋柜上照常放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旁边压着张纸条：“妹妹吃了三块，剩的你的。晚饭在锅里。——爱你的老妈”
他把书包放下来，端着那盘苹果往客厅走。路过客厅门口的时候，美咲正趴在地毯上写作业，头顶的橘黄色跳跃着，笔在手里转得跟风扇似的。她头也不抬地开口了：“哥你今天回来好晚。”
“社团有事。”
“你上周也这么说。”
“上周是真的社团有事。”
“这周也是真的社团有事？”
宫本站在原地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美咲抬头看了他一眼，头顶的橘黄色里闪了一丝浅绿色——那是“好奇”的颜色。
她的观察力一直很好，从小学起就能分辨他什么时候真的在写作业、什么时候在发呆、什么时候有事瞒着。
“哥，”美咲把笔放下转过来坐着，“你最近不太对。”
“哪里不对。”
“你每天回家都会先躺床上十分钟再出来吃饭。但这周你回家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宫本手里那半块苹果停住了。他确实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他回家第一件事是看五十岚有没有发消息。虽然她从来没有主动发过。
“没有的事。”
“你有。”美咲头顶的橘黄色里透出一丝金色，那是“我说对了”的颜色，“而且你之前收拾书包从来不看第二天穿什么，今天早上你在衣柜前面站了四分钟。”
宫本沉默了两秒：“你早上偷看我换衣服？”
“我路过门口不小心看到的！”美咲理直气壮地反驳，“再说了四分钟也不算偷看，我路过的时间只有三秒。”
“三秒能看到四分钟的事，你的时间计量单位有问题。”
“你别转移话题！”美咲跪起来凑近他，头顶橘黄色亮得像小太阳，“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客厅安静了一瞬。宫本把最后半块苹果塞进嘴里：“没有。”
“你刚才迟疑了零点五秒。”
“我在嚼苹果。”
“你之前都不会用‘嚼苹果’当借口的。”美咲眯起眼睛看他，头顶橘黄色闪成了金色混浅粉色的状态，那颜色代表“我觉得我猜对了而且我很兴奋”。宫本认识这个颜色，她每次发现他的秘密都是这个颜色。
他吃完苹果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往房间走：“作业写完了？”
“你别跑！”
“没写完就继续写。”
“哥——！”
宫本关上房间门靠在门板上，听到外面美咲在喊“我肯定会查出来的”，然后听到她重新趴回地毯的声音，然后是笔尖重新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床边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灯罩上那条小裂纹还在，和上周一样。他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出抽屉，里面放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他翻开第一页，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3月28日，周四，放学后。妹妹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我说没有。”
他停下笔，看着那行字，又加了一句：
“后天周六，十点，车站，买箭。”
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但关上抽屉之后他又觉得，写下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后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可以翻一翻，确认一下今天的心情是什么颜色，虽然他看不到自己的头顶，但记下来的字是不会骗人。
外面的美咲又在喊了：“哥！晚饭凉了！”
宫本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去，美咲已经坐到了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碗饭和几碟菜，她手里拿着筷子，头顶橘黄色恢复了活泼的状态，像是刚才那轮审问已经翻篇了。
“你后天有事？”美咲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
“社团采购，上午出门。”
“跟谁。”
“社长。”
“那个社长？弓道社的？短头发的？”
宫本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饭碗：“你见过她。”
“夏日祭的时候那个大姐姐。”美咲头顶橘黄色闪成了金色混粉色的状态，比刚才更亮，“她好看。”
“吃饭。”
“我说她好看，你耳朵红了。”
“我没有。”
“你每天照镜子都看不到自己的耳朵吗？”
宫本低头扒了两口饭没接话。美咲在旁边笑了两声，头顶的橘黄色跳了跳。
“行啦行啦我不问了。”她又夹了一筷菜放进宫本碗里，“你后天好好去，回来告诉我你们买了什么。”
宫本夹起那筷菜吃掉，咸度刚好。他抬头看了妹妹一眼，她正低头扒饭，头顶的橘黄色在餐桌上方暖黄色的灯光下跳跃着。
他忽然想起上次美咲说想让他帮忙看她暗恋的学长——他当时拒绝了。
现在想想，拒绝的理由是“我不想因为我的话改变你的选择”，但还有另一个理由他没有说出口：他怕看到美咲头顶的颜色之后，会担心她。
“美咲。”他说。
“嗯？”
“你那个学长……还在看吗。”
美咲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他，头顶的橘黄色里浮起一层薄薄的粉紫色，像湖面上忽然泛起的涟漪。那颜色很轻很浅，停了两秒就沉下去了。
“偶尔看。”她低头扒饭，“但没那么在意了。”
“怎么了。”
“他好像有喜欢的人了。我看到他跟隔壁班的女生说话了。”
宫本看着她头顶那层沉下去的粉紫色，那颜色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灰蓝——不是失恋的灰蓝，是“放下了一点”的那种浅灰。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如果你下次想让我帮你看——”
“不用。”美咲打断他，声音比刚才稳了，“我自己能看。”
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她头顶橘黄色的温暖程度一样，明亮而简单。
宫本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安静地吃完了晚饭。
那天晚上十点半，宫本躺回床上之前把后天要穿的衣服搭在了椅背上。灰色外套、深色长裤、白色T恤，还多放了一双干净的袜子。他关了灯躺下来，房间里只剩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细长光条。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来看，五十岚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后天见。”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外的月亮很亮，窗帘缝隙投进来的光条落在天花板上被风带得轻轻晃动。
他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转过的念头是，为什么“后天见”三个字要从周四晚上一直留到周六早上看到人才算结束。
外面美咲的房间传来翻身的窸窣声，然后是关门的声音。房子安静下来。月光在窗帘上慢慢移动了一格。
他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