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九点四十分，宫本鉴站在车站出口的自动贩卖机旁边。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因为昨晚睡得不算踏实。六点半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睡了；七点二十又醒了，在窗帘透进来的光里躺了十分钟，然后爬起来洗漱。
美咲还没起床，整个房子静悄悄的。他出门前在玄关站了两秒，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灰色连帽外套、深色长裤、白色T恤，干净的鞋。他确认了一遍所有东西都在背包里：那盒巧克力棒、一瓶乌龙茶、折叠好的环保袋、钱包、手机。拉链拉好之后他拉开家门走了出去。
四月的早晨还有点凉，但太阳一出来温度就上来了。
他走得不快，到车站的时候口袋里那瓶乌龙茶的瓶身已经被他的手温捂热了。他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站着，把乌龙茶拿出来又放回去，视线落在车站出口的玻璃门上。
九点五十三分，五十岚木瑾从车站里面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米白色的薄风衣，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和深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
和校服不一样，和弓道服也不一样，更日常，更放松，更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宫本看到了她从玻璃门后面走出来的整个过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乌龙茶瓶。
五十岚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头顶的金色在上午的日光里稳定地亮着，边缘没有一丝杂色。
“你等了多久。”
“……刚到。”
“你九点四十分就到自动贩卖机旁边了。”五十岚看了一眼车站大厅的挂钟，“我在里面看到了。”
宫本沉默了一秒：“你几点到的。”
“九点半。”她说，“进去买了瓶水。”
宫本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不出来。他从背包里掏出那瓶乌龙茶递过去：“带了水，你喝吗。”
五十岚看了一眼那瓶乌龙茶，接了过去：“谢了。”
她把水放进了自己的帆布包里，然后转身往商业街的方向走。宫本跟上去走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大半个手臂的距离。
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已经长满绿叶，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洒了一地碎金。
周六早上的商业街人不多，偶有遛狗的居民从他们身边经过，头顶的颜色是安稳的浅金色，和四月早晨的温度差不多。
“箭是哪家店。”宫本问。
“商业街东段，体育用品店，走十五分钟。”五十岚的步子不快不慢，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上周订了十二支碳素箭，今天去取。”
“你上次说社团经费批了。”
“嗯。学期末剩的钱，不花完会被回收。”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宫本注意到她嘴角没有绷着。
“那你现在花完了？”
“差不多。”
安静了几步路。宫本走在她侧后方，阳光斜斜地打过来，在地面上投出并排移动的两道影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影子的肩膀之间隔着一小段空当，没有被填满但也没有更远。
“你早上吃了什么？”五十岚问。
“面包。便利店买的。”
“不好吃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
“你说‘便利店买的’的时候语气是平的。”红灯亮了，她停下来站在斑马线前面，“不好吃的东西你不会多花力气描述。”
宫本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他那个面包确实只是随便拿的，能吃就行，没什么好说的。
“你呢。”他问。
“饭团。早上做的。”
“你还会做饭团。”
“捏起来包一下就行。”
“那也算会。”
“你这种吃便利店面包的人没资格评价。”
红灯变绿了，她先迈出步子走过了斑马线，宫本跟在后面。她刚才那句话里连一个多余的标点都没有，但他知道她是在说他——你评价饭团的门槛比你自己的早餐质量高。这个逻辑听起来很她。
他加快了两步走回她旁边。
体育用品店在商业街深处一栋老建筑的底层。门面不大，玻璃门擦得挺干净，门口摆着一个写着“弓道用品专区”的立牌，字是用马克笔手写的，笔迹有些褪色但还看得出用力。
推门进去的时候，橡胶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先涌过来。店里灯光偏暖，货架上整齐码着各种运动器材。五十岚熟门熟路地往右边最里面走，宫本跟在她身后经过棒球手套货架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个贴红标签的手套还在，半价。
弓道专区在角落，两排货架摆着弓弦、箭矢、靶纸和护具。五十岚走到柜台前，老板正在整理账本，抬头看到她的时候表情熟稔：“来了？”
“嗯。上周订的碳素箭。”
老板从柜台下面搬出一盒封好的纸箱：“十二支，你上次挑过的那批。没问题。”
五十岚拆开纸箱，抽出一支箭举起来对着灯光转了一圈。手指沿着箭杆滑过一遍，然后放下换第二支。
宫本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熟练而仔细，检查一支箭大概五秒，十二支箭都用了一分钟左右，全部检查完之后她把箭放回纸箱里，把箱盖合上。
“没问题。”她说。
老板看了一眼纸箱，又看了一眼宫本：“帮忙拿东西的？”
五十岚点头：“部员。”
老板“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刷卡的时候宫本主动把纸箱抱了起来——比他想象中轻，大概是碳素材质的关系。他抱着箱子站在柜台旁边等五十岚拿收据。
走出店门的时候阳光重新照到脸上。宫本抱着纸箱走在她旁边，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半拍，因为箱子的尺寸有点碍事。
“重吗。”五十岚问。
“不重。”
“那你走慢点也行。”
她放慢了脚步，跟他保持了同样的节奏。
两人并排走着，中间的距离和来的时候一样，但宫本注意到她走在靠马路那一侧。
“你刚才挑箭的时候，”宫本开口，“全过了。”
“嗯。”
“你看得真仔细。”
“箭歪了会偏靶。挑的时候多花一分钟，训练的时候省十分钟。”
“你挑箭挑的那么仔细，谁教你的？”
五十岚手里的动作没有停顿，但脚步微微慢了一瞬——半拍，一眨眼的功夫，然后恢复了正常。
“一个朋友。”她说，“他挑东西比我更仔细。他会把整盒十二支全抽出来，一支一支对着光看，挑出最好的八支，剩下的放回去。老板每次看到他来都叹气。”
宫本想了想那个画面，然后说：“那你现在帮他把挑剩下的也买走了。”
五十岚的脚步又顿了那一瞬。然后她说：“……嗯。”
她的头顶金色边缘轻轻抖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掠过。
宫本没有再问，他换了一只手抱纸箱，把另一只手插进口袋里。两人继续走着，街边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走到商业街中段的时候，一股黄油和红豆的甜香混在一起飘过来。
宫本不自觉侧头看了一眼，那家鲷鱼烧店门口排着五六个人，铁板上的模具冒着白色的热气。
五十岚也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她继续走。
宫本看到了：“你想吃？”
“没有。”
“你刚才看了一眼。”
“路过的时候看店很正常。”
“但你放慢了半步。”
五十岚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她头顶的金色在阳光下亮着，安静地停在那里。
“你观察得真细。”
“是你表现得明显。”
她转回去看那家店的方向。隔了两秒，她转身走了过去。
宫本抱着纸箱站在人行道上，看着她走过去排在队伍末尾，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队伍慢慢往前走，她跟店员说了什么，递了钱，从窗口接过一个纸袋。
两分钟后她走回来，纸袋递到宫本面前：“红豆的。趁热。”
宫本腾出一只手接过来，纸袋的温度透过底部传到掌心：“谢谢。”
“你刚才看那一眼的意思就是‘我想吃但我不说’。”
“我没那个意思。”
“你眼睛往那边偏了十五度，持续了两秒，嘴抿了一下。”五十岚自己也从纸袋里拿出一个鲷鱼烧咬了一口，然后皱了一下眉，“太甜了。”
宫本也咬了一口。馅料很烫，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嚼了两下，然后说：“是挺甜的。”
“你还要吃吗。”
“吃。”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宫本一边走一边吃完了一个鲷鱼烧，把纸袋折好放进口袋里。五十岚手里那个还剩一大半，咬了两口之后就拿在手上慢慢走。
“你不爱吃甜的。”宫本说。
“不太喜欢。但这家没有奶油味的。”
“那你还买。”
“因为你想吃。”五十岚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宫本沉默了一拍，然后说：“下次我自己买。”
“那你下次得记得开口。”
“哦，我记住了。”
两人走回车站的时候快十一点半了。阳光更亮，气温也升上去了。
五十岚把风衣的扣子解开，薄风衣被风带起一角。宫本在车站门口的电子显示屏前面看了一眼班次。
“下一班车几点？”五十岚问。
“十一点四十五。你坐这个回去？”
“嗯。两个小时的间隔，下一班要等很久。”她看了一眼宫本抱着的纸箱，“你坐公交？”
“公交要等更久。”
“那你跟我坐同一班吧。那班车在你家附近有站。”
宫本想了想——她没说错，同一班车确实经过他家附近那站。他刚才没想起来这回事，大概是因为脑子被鲷鱼烧和“她记得我家附近有站”这件事同时占住了。
“行。”
他们走进候车区，靠墙有一排长椅，五十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宫本在她旁边隔了一个空位的位置坐下。
纸箱放在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系得挺紧，不用重新系。
候车区里人不多。一个老人坐在对面翻报纸，一对情侣在站台边上低声说话，头顶颜色是稳定的暖粉色。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瓷砖地面上铺了一地明晃晃的光。
“宫本。”五十岚开口。
“嗯。”
“佐藤的事，你后来还想过吗。”
宫本侧头看了她一眼。她靠着椅背，侧脸对着窗户的方向，阳光在她耳廓上投了一小片金色的弧线。
“偶尔会想。”他说，“但现在好多了。他恢复得比我想象中快。”
“他本来就不适合那个女生。”
“你怎么知道。”
“她同时跟别人联系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犹豫。那种人不适合他。”五十岚顿了一下，“你下次看到类似的情况，不用犹豫。”
“你说过了。”
“我知道我说过。再说一遍。”
宫本靠着椅背，视线落在对面那对情侣头顶的暖粉色上：“嗯。”
安静了一会儿。广播响了——十一点四十五分的班次即将进站。
五十岚站起来，宫本抱起纸箱跟着站起来。两人走到站台边，列车已经在减速进站了，车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人不多。
五十岚先上去了，宫本跟在后面。车厢里有空位，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宫本把纸箱放在行李架上，然后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这次他没有隔一个座位的距离，因为她坐靠窗、他坐走道侧，中间自然没有空位可以隔。他的左肩和她右肩之间大概隔着十厘米，不算近，但也不算远。
列车启动了。
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移动。商业街的楼房慢慢后退，变成住宅区，又变成零星的小田地和河堤。太阳从车窗斜照进来，在座位靠背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
宫本侧头看了一眼五十岚。她正看着窗外，头顶的金色在上午的阳光里稳定地亮着，边缘没有杂色，亮度均匀。
他收回视线。
列车的行驶声均匀而低沉，窗外白色的云在蓝天上缓慢移动，像一幅在无限放映的影像。
他把视线投向窗外，那排云层层叠叠的边界随着车速拉近又退远。隔着那一点距离能感受到她坐在旁边的温度——不冷不热，正好是让车程变短的那种存在感。
列车到站的时候他站起来把纸箱拿下来，走到车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到了。”
“嗯。”五十岚坐在位置上没有动，“下周见。”
“下周见。”
他走下车厢，车门在身后关上了。站台上风比车上大一些，吹动了他的外套下摆。
他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重新启动、加速、驶离，透过车窗看到五十岚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侧头看着窗外。
列车转弯消失了。
宫本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箱，然后转身往出站口走。
四月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他走出车站的时候太阳挂在正头顶，影子缩成了脚下一小团。
他走回家的路上，口袋里那盒巧克力棒还没有拆。中午可以带回去分给美咲。
当天晚上七点，他坐在房间里写日记。翻开那本笔记本的第一页，在“3月28日周四”下面添了一行字：
“3月30日周六。车站。体育用品店。鲷鱼烧。列车。她记得我家附近有站。”
他停下笔看了一眼那行字，合上笔记本放回了抽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