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换”并不能改变凌歌是人气很高的女孩的事实,对普通人来说这通常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对江侑却不是这样。每当下课的时候,她的课桌会被不同的女生围住,仿佛她这里是什么少女咖啡厅,她们总是聊一些八卦或者肥皂剧,或者邀请她周末的时候一起出去玩。这些江侑一点兴趣都没有,所以会感觉到非常不自在。
江侑很少和人说话,也不懂怎么拒绝。
吵闹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这些会占用她本就紧迫的下课时间。“交换”后,江侑察觉到的一个最明显的身体变化就是很难憋尿,或者说憋起来异常难受,那时候小腹下方像是有个小水球要坠下,总是要夹紧双腿或者变换坐姿才好。
有好几次都依靠高星悦才解围。
这一次也是。在这段去卫生间的路上,因为高星悦叽叽喳喳、蹦蹦跳跳地陪在身边,江侑仿佛获得了类似安全感的东西。
“你想走的话就直接走啊,不用管她们的。”
“诶…不会不礼貌吗?”
“当然不会啊,你以前不都是下课第一个跑出去吗?老师拖堂也会偷偷溜出去,我都看在眼里哦。”
“噢…原来这样。”
“原来这样是哪样?凌歌有点奇怪。”
江侑心里想着喝酒喝醉把她按在床上亲的人才是真的奇怪吧,第二天就跟没事人一样,一问就是不知道,一点与此相关的记忆都没有。
完毕后,江侑发现自己着急离开教室忘记带纸,况且男生是没有在裙子口袋里放纸的习惯的,但作为女孩子、作为凌歌,不得不擦吧。
怎么办啊。江侑很着急。
“喂,凌歌你好了没有啊,刚刚打预备铃了。”
江侑听到高星悦的声音像抓住救命稻草。
“高…高星悦,高同学!那个,你有纸吗?”
“诶?哦,有的有的。”
高星悦递给江侑的纸,包装上印着一只可爱的棕色小熊,江侑努力记住图案,想着以后买一包一模一样的还给她。
“谢谢你。”
“哈?谢谢?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很奇怪吗?”
“嗯…严格来说是相当奇怪的程度。”
江侑心想凌歌该不会是一个没有什么礼貌的女孩吧,结果却是她自己马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相当于自己说自己的坏话。
“唔…诶!上课…要迟到了!”
“快跑啦!等等凌歌上个厕所你脸怎么变得跟个红苹果似的?”
“因为…我……”
江侑扭扭捏捏的。
“里面很热吧?”
江侑不可能知道凌歌以前是和高星悦怎么相处的。
她们果然上课迟到,是物理课,物理老师是一个头发有点稀少的中年男性——老赵。他让江侑回座位坐着,而高星悦就只能站着上完这节课(心悦身高高,本来就在教室靠后的位置),差别对待显而易见。
于江侑而言,物理是一种最纯粹的折磨,宛如种族隔离一般,人类文明的物理大门将她这只呆傻未开化的猴子拒之门外,高墙不容僭越。她只能干着急,在物理书留下急躁的爪痕,翻到凌歌之前完美的答题记录和笔记她就更想去死了。除此之外物理老师经常用那种充满希望和关切的目光照她,和监狱的探照灯没区别。如坐针毡。
这节课下课之后,江侑什么都没管,直直地往卫生间跑。她将冰冷的自来水泼到自己脸上,用全力揉搓,仿佛这样这张脸就能变成原来的样子,她也能变回原来的自己,一切恢复平常。可是光滑镜面反射出的依旧是凌歌的脸,只是与之前相比有些憔悴。其实江侑在“交换”之后经常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精神很脆弱。
白费力气后,她把自己锁在卫生间的最里面一格,眼泪无助地从空中滴落到冷而白的瓷砖上,好似燃着的小火柴坠进雪原冰窟。
终于熬到周末了,江侑可以回家,虽然是凌歌的家,但于她而言哪里都比学校要好,好比无论上什么课都比物理课好一样,本来和高星悦约定好的一起去地铁站,但她突然被通知篮球队集训,没办法。江侑一个人以少女的姿态穿梭在这座熙熙攘攘的但喧闹与她完全无关的陌生城市中,未免会缺乏一些安全感,依旧感觉到孤独,并不自觉地远离陌生成年男性。也许她的心也正在慢慢发生变化。
她在地铁上度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在车窗的倒影中,她又见凌歌的脸,与之相对的是,她有点忘记江侑(自己)是长什么样子了,因为“交换”前她很少照镜子,也不会给自己拍照,随即焦躁、不安和惶恐朝她蜂拥而至,江侑想呕吐,只能用强迫自己的手拼命捂住嘴直至这种冲动消失。唯有地铁“叮叮哐哐”运行的声音让她感到片刻安心,因为汐州的地铁也是这样,熟悉让人放松,陌生让人紧张,这是很简单的道理。江侑的身边一直坐着一位穿着黑色长裙的女生,年龄估计和“交换”前的她差不多,她递给江侑一张纸巾。
“抱歉!不用…谢谢您…”
“不要客气啦。”
从那之后,江侑就会时不时地看她。江侑注意到这位“姐姐”一手拿着手机,另一边用又细又修长的手指如流水般一次又一次滑着手机屏幕,看得她喉咙发干,不断往下咽着什么。她也已经发现江侑投向自己的目光,没说什么反而在下车前对江侑微笑道别。这让江侑手足无措,随即脸又开始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