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死?不全是。咒契会让我死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另一件事——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需要过我。在公司里,我需要项目,项目不需要我。在出租屋里,我需要酒精,酒精不需要我。我以为自己活到了三十岁,其实只是被人需要了三十年,然后被通知“你不用来了”。而现在,这个拼尽全力挡在我身前的女孩,这个连名字都犹豫要不要告诉我的幽灵,她需要我。她的命,系在我的一念之间。
我救她,是因为她保护过我吗?还是因为——说实话,我不想再一个人回到那间出租屋了。
那间屋子,墙角的霉斑、床头柜上的空酒瓶、天花板上那块被我看了一个月的霉斑,拳头大长到巴掌大。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活着,第二件事是问自己——活着干嘛?没有人等我。没有人在窗户边朝我挥手。没有人偷吃我的泡面。没有人做噩梦的时候往我怀里缩。没有人。
但她会。她会需要我。她会理直气壮地赖在我床上,会炸掉我的厨房,会把我藏起来的泡面翻个底朝天,会在半夜蜷成一团小声抽泣,会在我受伤的时候急得团团转。她不是累赘,她是我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不是“想活下去”,是“有理由活下去”。这两种东西不一样。前者是一口气,后者是一个人。
我他妈在想什么?我居然在犹豫。我沈默言,活了三十年,一事无成,被公司扫地出门,酗酒一个月差点死在自己吐出来的东西里,靠一个外卖小哥的粥才爬起来——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犹豫?她都快消散了。她的手指已经透明得能看到对面的课桌了。她还在等我。她攥着我袖口的那点力气,是她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我用我的烂命,换她活下来。这买卖不亏。甚至可以说,这是我三十年来做过的最划算的一笔交易。
我没有丝毫迟疑,猛地咬开自己的食指,尖锐的痛感传来,鲜红的血液瞬间渗出,顺着指尖滴落。我没有低头看,只是抬起手,朝着空中那道泛着微光的血书画去。指尖触碰到血书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紧接着,一股陌生却温和的意识涌入我的脑海,带着小雪的气息,轻轻萦绕片刻,便转瞬即逝,快得像一场温柔的错觉。
空中的血书渐渐淡化、消散,融入空气之中。而面前的小雪,那近乎透明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变得凝实——淡白色的灵体渐渐有了血肉的质感,模糊的五官重新变得清晰,眉眼间的疲惫依旧,却多了一丝生机,连发丝都变得柔软可触。我下意识地伸出手,这一次,指尖真切地触碰到了她的肩膀,温热、柔软,是真实的触感,不再是之前那种刺骨的凉意,清晰得让我心头一震。
我愣了愣,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膀,心底满是诧异与动容:这……就是共生关系带来的力量吗?咒契,真的让她活了下来,也让我们之间,有了真正的联结。
半响后,小雪的脸色渐渐红润了些,疲惫的眉眼舒展了不少,扶着我的胳膊慢慢站起身,身形也彻底稳定下来。我看着她好转的模样,压在心底的疑惑再也忍不住:“小雪,刚刚那个到底是什么?还有,你到底是什么身份?这个咒契,又到底是干什么的?”
她听完我的问题,眉头微微蹙起,一只手扶着额头:“你别急,我慢慢跟你说。刚刚那个,其实也是我。这个世界上,一共有三个‘我’——现实中的我,记忆中的我,还有现在站在你面前的灵体我。我们三个都在互相吞并对方,目的是回溯过去、找回完整的自己。可你也看到了,我打不过现实中的那个‘我’。至于记忆中的‘我’,我到现在还没见过她。”
“那咒契呢?你之前说的共生共息,是什么意思?”
她放下扶着额头的手,眼神认真起来,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重:“与其说是契约,不如说是诅咒——它将你我死死绑在一起,诅咒我们共生死、同进退。只有达成目标,彻底解决掉另外两个‘我’,诅咒才会自然解除。”
我嘴角抽了抽,额角渗出几滴冷汗。果然,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救了她,卷进这么一件离谱又麻烦的事里——咒契、三个自己、互相吞并、共生共死,每一件都超出了我对“正常生活”的认知。
但我没有再像几分钟前那样犹豫了。奇怪的是,当我听到“共生死、同进退”这六个字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像是被人从烂泥里拉起来,拍了拍肩膀说“走,我们还有活要干”。
“真是卷入了一件天大的麻烦事啊。”我苦笑着摇摇头,语气里却没了之前的颓丧。
小雪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只要你助我讨伐另外两个‘我’,等目标达成,咒契自然会消退。而且这期间你可以借用我的力量——不用白不用。”
我一愣,下意识反问:“借用力量?你说的,是刚才那种抽调我全身血液、凝聚成武器的方法?”一想起那种心脏骤停、浑身血液被抽离的尖锐痛感,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小雪点点头,眼底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对。不过你放心,下次我会尽量控制力道,不会再让你那么难受了。”
我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无法反驳,只能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暗暗叫苦:这哪里是借用力量,分明是借我的命来用。
可事到如今,咒契已签——就算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但我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想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