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言把泡面递给洛琴雪,“将就一下,明天我去看看有什么活干。”
洛琴雪接过泡面,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抬头:“活干?什么意思?”
沈默言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就是日结的工作。现在这世道,正式工作不好找,但总有些零碎的活——搬货、发传单、帮人跑腿什么的。干一天结一天的钱。”
洛琴雪皱起眉:“可你不是……之前是上市企业的副主管吗?”
沈默言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那是之前。现在嘛……”他顿了顿,“能活着就不错了。”
洛琴雪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大叔的笑容里,藏着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那我也去!”
沈默言瞥了她一眼:“你去干什么?当幽灵吓人?”
洛琴雪噎住了。
“行了,”沈默言拍了拍她的头,“你先待着,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夜深了。
沈默言躺在地上的被褥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床上的洛琴雪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还会轻轻咂咂嘴——大概是梦里还在吃泡面。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白。
沈默言翻了个身,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她睡得很沉。十六岁的脸,眉头舒展开来,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大概是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吧——不用逃跑,不用担心被追,不用一个人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沈默言忽然想起她白天说的那句话:“逃跑。一直在逃跑。”
十年。
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不敢停下来,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十年。
他失业才一个月,就已经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她呢?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默言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背对着洛琴雪沉沉的睡去。
第二天早上,沈默言是被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吵醒的。
“砰——!”
沈默言猛地从被褥上弹起来,下意识往床边看去——床上空荡荡的,洛琴雪不见了。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夹杂着某人气急败坏的惊呼。
“啊啊啊别溅——!我的衣服——!”
沈默言揉着眼睛走到厨房门口,然后愣住了。
灶台上,油锅正在往外溅油,洛琴雪缩在一米开外,举着锅盖当盾牌,一脸惊恐地盯着那口锅。她的衣服上已经溅了好几个油点,头发也有点焦糊的味道。
“你……在干什么?”
洛琴雪转过头,看到他醒了,立刻露出一个“快救我”的表情:“大叔!这个锅它攻击我!”
沈默言:“……”
他走过去,关掉火,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锅里的鸡蛋已经黑了,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你放油了?”
“放了。”
“热了吗?”
“热了。”
“多久?”
洛琴雪眨眨眼:“什么多久?”
沈默言深吸一口气:“你热油热了多久?”
洛琴雪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很久!我一直等它热!”
沈默言看着那口还在冒烟的锅,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丫头把油烧到冒烟才下鸡蛋,不溅才怪。
“行了,我来吧。”他叹了口气,“你去坐着。”
“不行!”洛琴雪拦住他,一脸认真,“说好了我来管你的伙食,怎么能让大叔你动手?”
沈默言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洛琴雪盯着那口锅,沉思了两秒,然后眼睛一亮:“我知道了!下次我离远点,用长筷子!”
沈默言:“……那不是距离的问题。”
“那是什么?”
沈默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从何解释。
最后他只是拍了拍她的头:“你先看着,我示范一遍。”
洛琴雪乖乖让开,站在旁边认真观摩。
沈默言重新开火,倒油,等油热到适度,打入鸡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鸡蛋在锅里慢慢成型,边缘微微焦黄,完美。
洛琴雪看得眼睛都直了:“大叔你好厉害!”
沈默言把煎蛋铲出来,递给她:“尝尝。”
洛琴雪接过盘子,咬了一口,然后脸上露出幸福的表情:“好吃!”
沈默言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丫头虽然是个料理白痴,但至少……还挺好养的。
“记住了吗?油不要烧太热,鸡蛋下锅后火调小一点。”
洛琴雪用力点头:“记住了!”
沈默言看着她那充满信心的表情,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又冒了出来。
沈默言出门找工作了。
临走前,洛琴雪站在门口,一脸不舍地看着他。
“大叔,你要早点回来。”
沈默言无奈地看着她:“我就是去面试,又不是去打仗。”
“可是外面好乱。”洛琴雪皱着眉,“万一你遇到危险怎么办?”
“能有什么危险?”
“万一有人打你怎么办?”
“我就跑。”
“万一跑不掉呢?”
沈默言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那我就喊你救命。”
洛琴雪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
“大叔你真没出息。”
“废话,我惜命。”沈默言穿上外套,拍了拍她的头,“行了,我走了。你在家好好待着,别乱跑,别给我惹事。”
洛琴雪点点头,目送他下楼。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房间里空空的。
明明之前也是一个人待着,可那时候是“一个人”,现在是“等他回来”。
好像不太一样。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楼下沈默言的身影渐渐走远。
“早点回来啊,大叔。”
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身看向厨房。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试着做点什么呢?
沈默言今天运气不错。
他在劳务市场蹲了两个小时,抢到了一个搬运的活——帮一家小超市卸货,从早上八点干到下午五点,一天一百二。
活不轻松。一箱箱饮料、一袋袋大米,从货车上卸下来,再搬进仓库。沈默言干到中午的时候,手就已经磨出了水泡。
但他没有停。
以前在上市企业当副主管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干这种活。可真正干起来的时候,他发现——好像也没什么。
累是累了点,但干完一天就能拿到钱。一百二不多,但够买几天的菜,够给那丫头买点好吃的。
那丫头……
想到洛琴雪,沈默言忽然笑了。
也不知道她在家干什么,会不会又把厨房炸了。
下午五点,沈默言领到了今天的工钱。
一百二十块,皱巴巴的几张纸币,他揣进口袋里,往家走。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想了想,他走进去,买了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一小块肉。
那丫头总说要给他做饭,虽然做得一塌糊涂,但总得有点东西让她练手。
沈默言提着菜往家走,走到楼下的时候,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
窗帘拉开着。窗户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朝楼下张望。
看到他的那一刻,那个身影忽然动了——她用力朝他挥手,隔着五层楼的距离,沈默言都能看到她脸上的笑容。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他抬起手,朝楼上挥了挥。
“大叔你回来啦!”
沈默言刚推开门,洛琴雪就冲了过来,围着他转了好几圈。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外面危险不危险?你今天干什么了?累不累?饿不饿?”
沈默言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点懵。
“你……一个一个问。”
洛琴雪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认真地看着他:“你累不累?”
沈默言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今天一天的疲惫,好像都没那么重了。
“还行。”他说。
洛琴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目光落在他手上的伤口上——那是卸货时磨出来的水泡,已经破了,红红的一片。
“大叔你的手!”
她一把抓过他的手,凑近了看,眉头皱得紧紧的。
“怎么弄的?疼不疼?你怎么不早点回来处理?”
沈默言被她这副紧张的样子弄得有点不自在。
“就磨破了点皮,没事。”
“怎么没事?都破成这样了!”洛琴雪拉着他往屋里走,“你坐着,我去拿药——你有没有药?”
“柜子里有个小药箱……”
洛琴雪已经冲进房间翻箱倒柜了。
洛琴雪翻出药箱,蹲在沈默言面前,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似的。一边涂药,一边还在念叨:
“你下次要小心点,这种活太伤手了。要不换个轻松点的?或者我跟你一起去,我可以帮你……”
“你?”沈默言笑了,“你去帮倒忙?”
洛琴雪抬起头,瞪着他:“我怎么就帮倒忙了?”
沈默言看着她那张气鼓鼓的脸,忽然想起今天在楼下看到她时的心情。
有人在窗户边等他。
有人看到他回来会用力挥手。
有人会因为他受伤而紧张。
有人——
“洛琴雪。”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洛琴雪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谢……谢我什么?”
沈默言想了想,说:“谢谢你等我回来。”
“说什么傻话……我不等你等谁……”
沈默言笑了。
他忽然觉得,活着好像真的有点意思了。
那天晚上,沈默言做饭。
洛琴雪站在旁边观摩,时不时问几个问题,偶尔也想上手试试,但被沈默言无情地拒绝了。
“等你伤好了再做!”洛琴雪不服气。
沈默言头也不回:“等我手好了,厨房可能已经被你炸了。”
洛琴雪气得直跺脚,但还是乖乖站在旁边看。
吃饭的时候,洛琴雪忽然问:“大叔,你明天还去吗?”
沈默言点点头:“去,那边说能干一个星期。”
“那我明天在家把卫生搞一下,”洛琴雪掰着手指头计划,“然后把你的衣服洗了,晚上等你回来吃饭——我做饭!”
沈默言看着她,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你做饭?”
“怎么,瞧不起人?”洛琴雪挺起胸,“我今天可是研究了一下午菜谱,已经掌握了煮粥的精髓!”
沈默言沉默了。
他想起上次她说“掌握了煮泡面的精髓”之后,端出来的那碗糊状物。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明天你做饭。”
洛琴雪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那说好了!”
沈默言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忽然觉得——
就算明天端出来的是一盘黑炭,好像也没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