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转动，门被轻轻拉开，外面的混乱气息与微凉的风，一同涌了进来。
街道上早已人声鼎沸。抗议的人群密密麻麻，高举着简陋的标语，嘶吼着口号，声音震耳欲聋：
“我们需要工作！”
“将无能的政府部门赶出去！”
人们蜂拥着走上街头，脸上满是愤怒与绝望。更有情绪激动者，随手将手中的石块、玻璃瓶砸向维持治安的警察，甚至有人点燃自制的爆炸物，朝着警戒线的方向扔去。“轰隆”一声巨响，硝烟弥漫，混乱更甚。警察们举着盾牌防御，却挡不住人群的狂热——推搡、呼喊、爆炸声交织在一起，整条街道都乱成了一团。
沈默言和洛琴雪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融入人群。
人流拥挤不堪，不断有人推搡着他们，两人只能艰难地挪动脚步，寸步难行。周围的呼喊声震得人耳膜发疼，飞溅的石块偶尔擦着身边飞过，险象环生。
洛琴雪皱着眉，拉了拉沈默言的衣袖，语气里满是无奈：
“大叔，我们先走到街道旁边吧，这里太挤了。再这样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找下去，不仅找不到人，说不定还会被人群挤伤。”
沈默言点点头，目光快速扫过四周。这样下去确实不是办法。
忽然，他眼前一亮。
“我有个主意。”他压低声音，凑到洛琴雪耳边，“既然你们都是咒契者，契约使者之间应该会互相吸引吧？要是你发动咒契能力，她会不会察觉到波动，进而注意到我们？”
洛琴雪眼睛一亮，立刻投来赞赏的目光。
“好主意诶大叔！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说着，她便准备发动能力。
沈默言则绷紧神经，目光紧紧扫视着周围的人群，仔细辨认着谁会对洛琴雪的动作产生反应。
只见洛琴雪抬起手，指尖微微用力，一丝淡红色的血液从指尖渗出。片刻后，血液汇聚成一颗小小的血珠，泛着淡淡的微光。她手腕一扬，将这颗血珠轻轻发射出去。
血珠飞到空中，瞬间炸开，如同小小的烟花般向四周扩散。淡红色的血雾在空气中短暂停留，又很快消散。
这一幕在混乱的人群中并不起眼——人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呼喊口号、攻击警察上，根本不会将目光投向空中。
但咒契者不一样。
她们对同类的血液波动极为敏感，只要感知到，必定会有所反应。
沈默言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周围的每一个人，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的人群依旧狂热，没有任何人表现出异常。仿佛刚才的血雾从未出现过。
“难道她已经离开了？”沈默言皱起眉，心里有些疑惑，“可在这么拥挤的人群里，应该很难快速离开才对……”
他扭头打算告诉洛琴雪，先换个地方再试一次。
可转头的瞬间，却发现——
身边的洛琴雪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拥挤的人群。
沈默言心里猛地一紧。
“洛琴雪？”
他四下张望，却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人群依旧在涌动，呼喊声依旧震耳欲聋，可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难道她自己行动，去找那个人了？
沈默言手心微微出汗，但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洛琴雪之前说过，就算遇到危险，她也有办法全身而退，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她，弄清楚她被带去了哪里。
他不再犹豫，立刻发动了咒契的能力。
一丝微弱的灵力从体内蔓延开来，顺着与洛琴雪之间的共生联结，快速寻找着她的位置。片刻后，灵力传来一丝微弱的指引。
在那边的巷子里？
沈默言眼神一凝，立刻拨开拥挤的人群，不顾周围人的推搡与呵斥，奋力朝着巷口的方向赶去。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找到她。
时间倒回几分钟前。
洛琴雪在发动完血雾能力后，还没等到对方的反应，就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捂住了嘴巴。
紧接着，一股力道将她猛地拽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
洛琴雪下意识地想要发动咒契能力挣脱，可指尖刚凝聚起一丝血液，就感受到了对方体内传来的咒契波动——
那波动平稳而温和，没有丝毫急躁与恶意。
不像是要伤害她的样子。
洛琴雪心中一动，悄悄收起了能力，顺着对方的力道，安静地站在小巷里。
她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面前的人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稍缓过来之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与责备：
“你疯了吗？在那么多人面前这么明目张胆地发动咒契能力，要是被那些人发现，我们都会有麻烦的！”
洛琴雪仔细打量着对方。
对方戴着宽大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身上穿着的衣服，和她刚才在楼上看到的那个咒契者穿的一模一样。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也是咒契者？”
既然对方没有立刻攻击她，反而只是责备她太过鲁莽，说明大概率没有恶意。现在人就在眼前，正好可以好好交流，问问关于咒契的秘密。
那人听到洛琴雪的问题，缓缓直起身，语气平静了些。
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叫洛琴雪？”
洛琴雪脸色一变。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瞬间摆出防御架势，指尖再次凝聚起血液，警惕地盯着对方。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个陌生的咒契者，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你别紧张，我没有恶意。”那人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柔和了许多，“看来我没认错人。你看看我是谁。”
说着，她缓缓摘下头上的帽子，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那是一张五官立体的脸，深邃的眼眸犹如一滩平静的湖水，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身上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皮夹克，气质清冷却又带着几分熟悉。
洛琴雪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泷宇玥！”
眼前的女子，正是泷宇玥——洛琴雪的高中同学，也是她曾经最要好的闺蜜。
在洛琴雪被养父虐待、那段昏暗无光的日子里，泷宇玥是她心里唯一的慰藉，是唯一一个愿意陪着她、保护她的人。
泷宇玥看着洛琴雪震惊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容。
她的手抬起来，像是想拥抱她，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洛琴雪看着那只手，忽然笑了：“没事，我碰不到的。”
泷宇玥的手轻轻落在她肩上——穿过去了，只有一阵微凉的触感。
“对不起……”泷宇玥的声音有些哑，眼眶微微泛红，“当年你出事之后，我找了你很久。我去你家敲门，去学校问老师，甚至去报警……可他们说你是离家出走，说你不愿意回来……”
洛琴雪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在暗处看到过你。你在楼下喊我的名字，喊了很久。”
泷宇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警惕与陌生，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泷宇玥抬手擦了一把眼泪，故意掐了掐洛琴雪的脸颊——指尖再次穿过，她也不在意，语气亲昵又带着几分调侃：
“这么久没见，你的脸蛋还是这么好摸。只不过，怎么你的外表一点变化也没有？还是我们高中时的样子。”
洛琴雪轻轻拍开她的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这说来话长，”她轻轻摇了摇头，“一时半会儿，我也跟你说不清楚。”
就在这时，小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默言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看到巷子里的两人，他顿时松了口气。
可看清泷宇玥的模样时，又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泷宇玥和洛琴雪也同时扭头，看向巷口的沈默言。
泷宇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又有几分调侃。她看向洛琴雪，问道：
“小雪，这就是你签订咒契的灵体吗？怎么是个老大叔啊？”
沈默言：？？？
洛琴雪：？？？
两人同时愣住。
洛琴雪连忙解释：“你搞错啦！他不是我的灵体，他叫沈默言，是和我签订咒契的人类。我才是灵体好不好！”
泷宇玥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抱歉，我搞错了。”
洛琴雪叹了口气，便将自己在废弃高中与沈默言相遇、签订咒契，以及另外两个“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泷宇玥。
泷宇玥认真地听着，脸色随着洛琴雪的讲述不断变化——时而愤怒，时而心疼。
等洛琴雪说完，她才缓缓开口，确认道：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你打不过现实中的那个‘你’，就和这个……沈默言签订了共生咒契，目的是讨伐另外两个‘你’，找回完整的自己？”
“嗯，情况就是这样。”洛琴雪点了点头。
一旁的沈默言额角滑落一滴冷汗，嘴角抽了抽。
不是，咋见面就叫大叔啊？我才三十岁，正值青年，哪里像大叔了！
他在心里暗自吐槽，但面上还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泷宇玥平复了一下情绪，看向洛琴雪。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接下来要去哪里讨伐另外两个‘你’？”
洛琴雪摇了摇头，随即眼神一亮。
“对了，我正好想问你，这个咒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也和别人签订了咒契对不对？刚才在楼上，我看到你使用咒契能力了。”
泷宇玥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她抬起头，朝着巷口的屋顶招了招手。
沈默言和洛琴雪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屋顶上瞬间闪过一个纤细的人影，速度快得惊人。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个人影就已经轻盈地落在了地面上，站到了泷宇玥身边。
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年。
眉眼清秀，和泷宇玥有几分相似，脸上带着一丝腼腆。他看向洛琴雪，轻声喊道：
“琴雪姐，好久不见了。”
洛琴雪盯着少年看了几秒，才认出他来。
“你是……泷曦晨？你是宇玥的弟弟？”
她记得，泷曦晨比她们小两岁，当年在学校里，还是个怯生生的小男生。
泷宇玥温柔地摸了摸泷曦晨的头，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心疼。
她缓缓开口解释：
“曦晨他，在一年前的一场车祸中，为了保护我，把我推开了。他当场就被确诊死亡，而我只是身受重伤，侥幸活了下来。就在我抱着他的尸体，绝望到极致的时候，我仿佛来到了一片无尽的虚无当中，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在重复：想救他，就和他签订咒契。”
“然后你就签订了咒契？”洛琴雪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心疼。
她能理解泷宇玥的心情。为了救自己在乎的人，哪怕知道咒契可能有危险，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嗯。”泷宇玥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当时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把曦晨救回来，根本顾不上多想。哪怕不知道签订咒契后会付出什么代价，也立刻答应了。”
洛琴雪若有所思。
“一般签订咒契，都会有契约内容。比如我和沈默言的契约，就是讨伐另外两个‘我’。那曦晨的契约内容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泷宇玥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问过曦晨，他也没有主动说过。”
说着，她和洛琴雪、沈默言一起，将目光投向了泷曦晨。
泷曦晨抿了抿唇，有些无奈地说道：
“我的契约内容，是一片空白。我问过那个指引我的声音，它只说，我的契约内容需要我自己去发掘，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泷宇玥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复杂——不像是迷茫，倒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隐瞒。
但只是一瞬间，他就垂下了眼，又恢复了那副腼腆的模样。
几人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都知道，一般来说，咒契的内容，都是死者生前未完成的遗憾与执念，是支撑死者留在世间的信念。
可空白的契约内容，到底代表着什么？
泷宇玥和泷曦晨不清楚，洛琴雪和沈默言也同样疑惑。
过了片刻，泷宇玥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痛苦与担忧：
“本来我想着，没有契约内容也好，这样曦晨就可以一直留在我身边，不用去面对那些危险的任务。可我后来才知道，如果不去履行契约内容，到最后，曦晨就无法进入轮回，只能一直留在这个世间，直到灵体渐渐消散，魂飞魄散，受尽无尽的折磨。”
说到这里，泷宇玥的声音微微颤抖，眼底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她当年不顾一切签订咒契，就是为了救泷曦晨。
可现在，却发现自己可能还是留不住他。
洛琴雪轻轻握住泷宇玥的手，没有说话。
沈默言也沉默着。
他能感受到几人间的悲伤与无奈——这种明明想守护彼此，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他虽未亲身经历，却也能深深体会。
有些悲伤，无需多言，沉默便是最好的慰藉。
就在这时，泷宇玥的眼神突然变得严峻起来。
身体微微绷紧，警惕地看向巷口的方向。
同时朝着泷曦晨递了一个眼神。
泷曦晨也立刻收起了脸上的腼腆，神色变得严肃，点了点头，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他们来了。”泷宇玥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沈默言和洛琴雪瞬间紧张起来。
“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