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
沈默言睁开双眼，眼神稍许迷离地看着前方。身旁的呼唤让他从睡眠中醒来。
“没睡醒吗？”
一只纤细的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想确认他是否清醒。
沈默言环顾四周，猛地一惊——
他又回到了学校。
他正坐在课桌前，课桌是他高中时的那张，靠窗第三排。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身旁站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洛琴雪。
不，不对。
她比灵体的洛琴雪显得更加成熟。长发及腰，身形也更加有致，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她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你……唔——”
沈默言猛地起身想叫唤出来，却被洛琴雪一把捂住了嘴。
那手掌覆在他唇上，温热的，真实的——和灵体的洛琴雪那种微凉的触感完全不同。
“等一下，你先别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能再次相遇，看来你真的去那所学校了，对不对？”
沈默言紧张地盯着她。
此时的洛琴雪身上散发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她体内流动的波动，那种波动穿透空气，笼罩在他身上——仿佛只要她一个意念，自己身体内的血液就会从全身喷射出去。
“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洛琴雪轻皱眉头，显得有些不耐烦。
沈默言急忙点头。
洛琴雪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
“有趣，真是有趣。”
她放开了捂住沈默言的手。
沈默言脸色苍白地深吸着空气——刚刚的压迫感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你把我带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为了什么吗……”洛琴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想捉弄一下你，可不可以？”
沈默言看着她答非所问的样子，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哈哈哈，好了，不逗你了。”
洛琴雪捂嘴轻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紧接着，她在他对面的课桌旁坐了下来。
她轻挽鬓角的秀发，将其别至耳后，双手托腮，就这样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沈默言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画面，太美了。
美得不真实。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定了定神，再次问道。
“不做什么。”洛琴雪依然那样看着他，目光温柔得不像话，“就想看看你。”
沈默言被她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
那眼神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人心里发慌。
紧接着而来的，是一阵沉默。
阳光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粉笔灰在光柱里轻轻浮动，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画。
“配合她。”
洛琴雪率先打破沉默。
沈默言一愣。
“陪着她，完成她想要做的事就好了。”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他耳里，“这就是我唯一的要求。”
沈默言本以为她会威胁自己，让他达成什么协议，或者做什么对洛琴雪不利的事。可没想到，要求居然如此简单。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为什么当初要把我引到学校？又为什么选择我？”
洛琴雪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是‘祇’的选择。”她说，“当然，这也是我的选择。”
沈默言皱起眉。
“祇？祇是什么？你又是——”
洛琴雪将一根手指抵在他唇上，示意他闭嘴。
那手指温热的触感，让他一瞬间想起了现实中的洛琴雪——可又完全不同。这个洛琴雪的指尖，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不该问的不要多问。”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威严，“好了，时间差不多了。”
她站起身，抬起手朝向沈默言。
一股波动随即传来。
沈默言瞬间被那股力量震倒，椅子向后翻倒——
但预想中的疼痛感并没有传来。
他仿佛跌入了一片汪洋之中。四周是无尽的、温柔的水，他在水中沉浮，而洛琴雪就站在岸边，安静地看着他。
她的身影越来越远。
“期待我们的下一次再会。”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轻柔得像风，“下一次，可不要再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有空记得把胡子刮一下喔。”
岸边的洛琴雪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沈默言感觉自己正在下沉，意识逐渐模糊，最终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沈默言感觉到自己的脸被戳了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唔……”
他皱了皱眉，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洛琴雪那张凑得很近的脸。她正站在沙发旁边，弯着腰，伸出一根手指戳着他的脸颊。
“大叔，快起来了！”见他醒来，她直起身，“你怎么在沙发上睡着了？这样睡会感冒的。”
现在已经九月底了，气温开始逐渐下降。
沈默言晃了晃头，坐起来。
梦境与现实的边界让他感到很模糊，一时有些无法分清自己身在何处。
他看着眼前的洛琴雪——十六岁的脸，校服裙摆，乌黑的长发，还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和梦里的那个她，一模一样。
可又完全不一样。
“洛琴雪。”他忽然开口。
“嗯？”
“你的性格真的很恶劣诶。”
洛琴雪眨眨眼，一脸无辜：“哈？”
沈默言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梦醒后的恍惚：“对了，你的欧派怎么还可以缩水啊？”
洛琴雪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大——叔——！你是不是睡傻了！”
她一手护住胸部，另一只手朝着沈默言的脸上招呼过去。
“啪！”
清脆的一声。
沈默言被这一巴掌彻底扇醒了。
他捂着脸，看着洛琴雪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坐在旁边，脸蛋还微微泛着红晕。
“那个……”他举起双手，“听我狡辩，啊不对，听我解释！”
洛琴雪瞪着他，不说话。
沈默言深吸一口气，将梦境中的情况全盘托出——
那个成熟的洛琴雪，课桌前的对话，那句“配合她陪着她”，还有那句“有空记得把胡子刮一下”。
洛琴雪听着听着，脸上的怒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一个月前的我和你素不相识，”她皱着眉，“为什么回忆中的我会对你这么熟悉？还说什么‘祇的选择’和‘我的选择’？简直莫名其妙。”
“我也不清楚。”沈默言揉着被扇红的脸颊，“她还让我全力辅助你。我本来以为她会威胁我，让我做些对你不利的事——但事实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洛琴雪沉默了。
她很担忧。
回忆中的她，到底是敌是友？又或者，她在布局什么？
这些都不得而知。
“还是要多留意一下她。”洛琴雪站起身，“也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算盘。”
她转身往房间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默言一眼。
“你再睡会儿吧，明天还要赶路。”
说完，她推开门进了房间。
沈默言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海里还回荡着梦境里那句话：
“有空记得把胡子刮一下喔。”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胡子已经很长了，很扎手。不修边幅的样子，让他看起来和路边的流浪汉没什么两样。
“刮胡子吗……”
他自言自语地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的灯光有些昏暗。
沈默言对着镜子，将泡沫涂抹在胡子上，拿起剃须刀，一点点刮了起来。
刀片划过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
胡子刮掉之后，整个人显得年轻了好几岁。但长期酗酒和不规律的饮食，还是让他的脸显得很瘦弱，没什么肉，颧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整个人气息收敛，没有那么多朝气蓬勃。
但和自己三十岁的脸搭配起来，反而显得更加稳重了一些。
沈默言放下剃须刀，用清水洗了把脸。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个月前——那个颓废的、胡子拉碴的、活得像行尸走肉一样的自己。
那时候，他每天只知道喝酒，醉了睡，醒了喝，不知道明天该怎么过。
现在呢？
现在有个丫头会偷吃他的泡面，会在他回来时站在窗边挥手，会在他做噩梦时蜷缩在他怀里颤抖。
现在有人需要他。
有人等着他。
沈默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还行。”他对着镜子说，“比之前强。”
他擦干脸，走出卫生间。
路过洛琴雪房间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平缓而规律的呼吸声。
她已经睡下了。
今天的事，给她带来的冲击也不小。重逢故人，被追捕，决定逃亡——她应该也很累了。
沈默言放轻脚步，回到客厅。
他看了一眼沙发，想了想，还是走回自己的房间。
躺下之后，他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又浮现出梦里的画面。
那个成熟的洛琴雪，那双温柔的眼睛，那句“陪着她”。
还有那句“你是祇的选择”。
祇……到底是什么？
那个声音，那个虚空，那些她记不起来的噩梦——这一切到底有什么联系？
沈默言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最后，他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沈默言照常醒来。
他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准备去卫生间洗漱。
推开房门的时候，洛琴雪也正好从她的房间里走出来。
她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往前走。
两个人几乎同时走进卫生间。
“早上好。”沈默言随口说。
“唔，早上好——！？”
最后那个“好”字，被洛琴雪喊得都提高了几个调。
她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瞪大眼睛看着沈默言，讲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不、不是，儿，哥们……你、你是沈默言？”
沈默言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嘿呦，这还是第一次听你叫我名字。”他摸了摸刮过胡子的下巴，“咋样？变化大不大？是不是比原来好看多了？”
现在的他确实比之前没刮胡子时看起来精神多了。
“这还是你让我刮的。”他补了一句。
洛琴雪愣了一下。
“回忆中的我……还让你干这事？”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飞快地移开，“不过确实比原来好看多了。”
她扭过头去，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沈默言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洛琴雪转过头来，脸蛋微微泛着红晕——很难令人察觉，很快便恢复了原来的神色，“大叔，既然胡子都刮了，那让我帮你剪一下头发好不好？”
她看着他，眼中那跃跃欲试的神情已经藏不住了。
“保证让你更加阳光！”她补充道。
沈默言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要不……”他试图挣扎，“别叫我大叔了呗？我们本来也就相差四岁，叫我沈默言不行吗？”
他还是不死心。
每次被叫得这么老，感觉心也跟着老了——虽然每次被偷吃宵夜后气得像孙子的时候，也算变相年轻了。
洛琴雪果断拒绝：“不要。叫顺口了，不想改。”
沈默言：“……”
“来吧来吧！”洛琴雪已经把他拉到板凳上坐下，拿起一把剪刀，“放心，相信我的技术！”
沈默言看着那把剪刀，眼皮跳了跳。
“别剪太多，”他虚弱地说，“我还不想脱离世俗出家当和尚。”
“好了好了，知道了。”洛琴雪已经开始比划了，“连我自己的头发都是我自己剪的，肯定让你满意。”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起来。
沈默言的头发一缕缕落下。
他坐在那里，从镜子里看着洛琴雪。
她站在他身后，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握着剪刀的手上，落在她认真得有些可爱的侧脸上。
她就在那里，细细地修剪着他的头发。
每一剪都很轻，很小心。
沈默言忽然发现，自己很享受这种平静的时光。
没有追兵，没有危险，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秘密和疑惑。
只有阳光，只有剪刀的咔嚓声，只有身后那个认真剪头发的丫头。
如果可以的话——
就让这样的生活，继续持续下去吧。
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哪怕明天就要逃亡。
哪怕前路未知，危险重重。
至少这一刻，是平静的。
是真实的。
是他想要抓住的。
“大叔？”洛琴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发呆？”
沈默言回过神，从镜子里看着她。
“没有。”他说，“在想事情。”
洛琴雪“哦”了一声，继续剪头发。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大叔。”
“嗯？”
“不管那个‘我’说了什么，不管她有什么目的——你都会陪着我的，对吧？”
沈默言看着镜子里的她。
她低着头，没有看他，手里的剪刀还在继续，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笑了。
“废话。”他说，“咒契都签了，想甩也甩不掉。”
洛琴雪的嘴角微微弯起来。
“那就好。”
剪刀继续咔嚓咔嚓地响着。
阳光继续静静地照着。
这样平静的时光，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
但至少——
此刻，他们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