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沈默言的手终于触碰到井口边缘的铁梯时，他几乎不敢相信他们已经爬出来了。
阳光从头顶的洞口倾泻而下，刺得他睁不开眼。在黑暗中待了太久，那光线像是刀子一样扎进眼球，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另一只手死死抓着铁梯。
“大叔……快一点……”
洛琴雪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虚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沈默言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上爬。每爬一步，手臂都在发抖，像是随时会脱力松手。
最后一步。
他的手探出井口，撑在边缘的草地上，然后整个人翻了上去。
阳光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沈默言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那种味道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了，此刻却觉得珍贵得像金子。
然后是洛琴雪。
她爬出来的姿势比他还狼狈，整个人几乎是滚出来的。刚翻出井口，她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默言侧过头，看着她。
她的校服沾满了污渍，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也脏兮兮的，活像一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流浪猫。
可她在笑。
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看着头顶那片灰蓝色的天空，笑得像个傻子。
“大叔……”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天……天是亮的……”
沈默言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废话，”他说，“天本来就是亮的。”
洛琴雪没有反驳。她只是继续看着那片天空，眼角有泪滑下来，滑进乱糟糟的头发里。
沈默言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泷宇玥和泷曦晨也先后爬了出来。泷曦晨的状态很差，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刚出来就瘫坐在地上，靠在姐姐身上。泷宇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搂紧了些，下巴抵在他头顶。
四个人就这样躺在海边的一片草地上，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海浪声，风声，和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洛琴雪忽然开口：
“原来空气……是这样的味道。”
沈默言侧过头看她。
她还在看天，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认真品味什么。
“什么味道？”他问。
洛琴雪想了想，说：“咸的。腥的。但是……好闻。”
沈默言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是海风。”
“哦。”洛琴雪点点头，“那海风真好闻。”
远处，几只海鸟掠过天空，发出悠长的鸣叫。
洛琴雪的目光追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笑容僵住了。
“大叔……”
“嗯？”
“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沈默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海岸线的尽头，靠近礁石的地方，确实有一样东西。
灰色的，半埋在沙子里。
那是——
“快艇。”泷宇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站起身，眯着眼睛看向那个方向，“有快艇。”
几人对视一眼。
希望的光芒在每个人眼中亮起。
五分钟后，他们站在那艘快艇前。
希望的光芒熄灭了。
快艇确实在。但它的状态——
发动机舱盖被掀开，里面乱七八糟的线路裸露在外，有几个零件明显断裂了。船身侧面有一道巨大的裂口，从吃水线一直延伸到甲板，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划过。油箱盖开着，沈默言探头看了一眼——空的。
“能修吗？”洛琴雪小声问。
泷宇玥蹲在发动机前，检查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摇了摇头。
“发动机坏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沈默言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疲惫，“需要零件。还要燃料。”
“那……”洛琴雪的声音更小了，“我们是不是走不了了？”
没有人回答她。
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像是在嘲笑他们的徒劳。
泷曦晨忽然开口：“那边，好像有村子。”
他抬手指向海岸线的北边。远处，隐约能看见几栋低矮的建筑轮廓，隐没在雾气里。
泷宇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几秒。
“需要补给。”她说，“食物、水、药品，还有修船的零件和燃料。我们必须进去看看。”
洛琴雪的脸色有些发白。
“可是……那个村子……”
她想起下水道里的怪物，想起那个悬在空中的骷髅。
泷宇玥明白她在想什么。
“我知道。”她说，“但没得选。”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而且，暴风雨快来了。”
众人抬头看天。
不知什么时候，那片灰蓝色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海面上，乌云正在聚集，压得很低很低，像一只巨大的手正在缓缓收拢。
风中已经带上了湿气。
沈默言握紧了拳头。
刚从下水道爬出来，又要进入另一个未知的危险之地。
可他没有选择。
他们都没有。
从海岸到村子，要翻过一片礁石滩，然后穿过一段悬崖边的小路。
说是小路，其实只是礁石之间勉强能落脚的地方。一边是陡峭的崖壁，另一边就是十几米高的悬崖，下面海浪咆哮，撞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洛琴雪走在小路上，双腿发软。
她不敢往下看，只能死死盯着前面的沈默言的背影。可眼睛不看，耳朵却听得见——海浪声太近了，近得像随时会扑上来。
“大叔……”她的声音发颤，“我有点怕……”
沈默言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在抖。
他想了想，伸出手。
“拉着。”
洛琴雪愣了一下，然后紧紧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慢慢往前走。
泷宇玥走在最前面，端着枪，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泷曦晨跟在她身后，脚步很稳——他虽然是灵体，但这种地形对他反而没太大影响。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平缓的地面。
洛琴雪几乎是扑上去的，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大口喘气。
“我……我再也不想走那种路了……”
沈默言也在喘气，但听到她的话，还是忍不住笑了。
“那你以后就在家待着。”
洛琴雪瞪了他一眼：“那不行，我还要保护你呢。”
“谁保护谁？”
“当然是我保护你！”洛琴雪理直气壮，“你看你，上次差点被血矛扎成刺猬，不是我救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沈默言的眼神变了。
“大叔？”
沈默言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前方，目光凝重。
洛琴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村子到了。
可这个村子……
太安静了。
没有狗叫，没有人声，甚至连鸟都没有。那些房屋就那样立在那里，门窗黑洞洞的，像是死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洛琴雪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宇玥……”她小声说，“这里不对劲。”
泷宇玥点点头。
她已经把枪端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