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顺着通道往下走。
每一步都小心得像是踩在薄冰上。石阶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脚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水声。空气又湿又黏，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败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地下烂了很久很久。
洛琴雪攥紧了手里的刀，指节泛白。
通道越来越宽。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凿刻的痕迹——深深的凿痕，像是有人在这里挖了很久。然后，他们走出了通道，面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地下溶洞。
天然形成的，但每一寸都被改造过。岩壁上凿出一个又一个凹槽，整整齐齐，像药房里的药柜。凹槽里放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罐，里面的液体早已浑浊发黑，浸泡着一些辨认不出形状的东西。地上横着几张铁制的桌子，桌面锈穿了，上面摆满了解剖刀、钳子、针筒——全都锈迹斑斑，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用途。
这里是一个实验室。
溶洞中央，那堆尸骸像一座小山。人的骨头，一根一根堆叠着，不同的大小，不同的长短。有的粗壮如成人，有的细小得让洛琴雪不敢去想那是谁。
而在小山的顶端，一团黑色的东西正在蠕动。
洛琴雪抬手捂住嘴，把一声尖叫生生咽了回去。她的另一只手在抖。
泷宇玥抬起枪，动作很稳，枪口对准了那团东西。
那东西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它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张脸。
那不是脸。那是一团扭曲的血肉，上面有三四个孔洞，像是被随手捏出来的眼睛和嘴巴，但全都安错了位置——一只眼睛翻到了头顶，嘴巴歪到了本该是耳朵的地方，另一只眼睛垂在下巴上，正盯着他们。
它张开那张歪斜的嘴，发出一阵笑声。
“桀桀桀——”
那笑声像指甲划过玻璃，像骨头被折断的声音，和下水道里那个怪物一模一样。
“该死。”泷宇玥咬牙。她的手没有抖，但声音压得很低，“这里不止一个。”
话音刚落，四周的阴影里亮起了一双双眼睛。红色的，幽暗的，密密麻麻。一只，两只，五只，十几只——从岩壁的凹槽里，从铁桌底下，从那堆尸骸的缝隙间，亮了起来。
那些怪物从阴影里走出来。
有的还能看出人形——一个老人佝偻的身影，一个女子破碎的衣裙。有的已经完全不像人了——一只怪物的手臂长到了六条，像蜘蛛一样贴在地上；一只怪物没有腿，下半身融化成一滩黑色的泥，拖着内脏在地上爬行；还有一只蹲在岩壁上，头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倒着看他们。
它们的嘴里流着黑色的液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喉咙里堵满了什么东西。它们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疯狂的、纯粹的杀意。
洛琴雪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像要撞碎肋骨。她的声音发颤：“这么多……怎么打……”
泷宇玥咬紧牙关，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密闭的溶洞里炸开，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响了一口钟。回音在岩壁上弹来弹去，震得人耳膜生疼。最前面那只老人模样的怪物胸口炸开一个洞，摇晃了两下，仰面倒下。
但更多的怪物扑了上来。
它们的速度快得不像话。那只六条手臂的怪物贴着岩壁爬过来，翻身跃下，直扑泷宇玥。泷曦晨抬手，周围的血液从地上、从那些尸骸中、从泷宇玥枪口溅出的黑血中升起来，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护盾，硬生生挡住了那一击。怪物的爪子刮在血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响。
洛琴雪挥刀斩向另一只。刀刃切进怪物的身体时传来一种恶心的触感——既软又韧，像切一块腐烂的橡胶。黑色的血溅了她一脸，带着一股铁锈和尸臭混合的气味。她忍住呕吐的冲动，拔刀，再砍。
一只怪物趁她不备从侧面扑来，张开那张歪到耳根的嘴，露出满口碎牙——
“砰！”泷宇玥头也不回地抬手一枪，那怪物的脑袋炸开，黑血溅在洛琴雪肩上。
她来不及道谢，第三只怪物已经到了眼前。
太多了。杀了一只，两只扑上来。砍倒一双，四双围过来。泷曦晨的身体越来越透明，维持血盾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的力量在消耗，每一秒都在消耗。
沈默言被护在中间，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着那些怪物一波一波涌上来，看着泷宇玥额头上的汗，看着洛琴雪脸上混着血和泪，看着泷曦晨咬紧牙关硬撑的脸。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这样下去。
他闭上眼睛，把枪声、嘶吼、刀砍进血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面。他去感受——感受全身血液的流动，感受它们在自己的血管里奔腾，感受身体深处那个和洛琴雪相连的契约。
然后，他唤它。
血液开始加速。不再是缓缓流淌，而是像被点燃的火焰，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比上一次更剧烈，像有人把一把刀插进他的胸口，慢慢地拧。不是刀割，是刀在绞。
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没有停。
血液顺着他的手臂爬行，像是有生命一样，从他的手腕、手掌、指尖渗出来。一丝一丝，在空气中颤动，然后聚拢，在他掌心慢慢凝聚。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凝出了一柄血色的短刃。
很小，比洛琴雪那把差得远，刃口也不够锋利。颜色很暗淡，像被水稀释过的血，而不是那种刺目的鲜红。它看起来很脆弱，好像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但这是他的。是他自己的力量。
“大叔——！”
洛琴雪的声音尖锐地响起，带着惊慌。
沈默言抬起头。
一只没有腿的怪物不知什么时候绕过泷宇玥的枪线，拖着内脏爬到了洛琴雪脚边。而她的刀正卡在另一只怪物体内，拔不出来。怪物张开嘴，露出密密麻麻的碎牙，朝她的小腿咬下去——
来不及多想。
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冲了出去。
沈默言举起那柄小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进怪物的后背。
刀刃穿透腐烂的皮肉，他感觉到骨头碎裂的震动顺着刀柄传到手掌。怪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松开洛琴雪，猛地转过身来。它的脸——那张扭曲的、五官错位的脸——正对着他。它的眼睛，一上一下，死死地盯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疯狂。还有一丝……他不敢确认的东西。
然后怪物的嘴张开了，露出满口碎牙，朝他喉咙咬来。
沈默言来不及躲。
“砰——！”
枪声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炸开。怪物的脑袋在离他脸不到十厘米的地方爆开，黑血溅了他一头一脸。怪物倒了下去，沉重地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泷宇玥端着枪，枪口还在冒烟。她喘着粗气，嗓子都劈了：“愣着干什么——跑——！”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醒了所有人。
四人同时转身，朝着来时的通道狂奔。
身后，那些怪物的嘶吼声连成一片。是愤怒，是饥饿，又像是某种扭曲的痛苦——它们的吼声在溶洞里回荡、叠加，变成了一个声音的漩涡，追着他们的后背咬过来。
脚踩在潮湿的石阶上，一步一滑，洛琴雪差点摔下去，沈默言一把拽住她的手，拉着她往上跑。手心全是汗，分不清是谁的。泷曦晨断后，用尽最后的力量维持着血盾，盾面上不断被怪物的爪子刮出裂痕，又重新愈合，刮出，愈合，每一次愈合都让他的脸色更白一分。
他们冲过铁门。泷宇玥回身把门狠狠摔上，门板撞上门框的瞬间，一只怪物的爪子从缝隙里伸出来，被她一刀削断。爪子落在地上，还在抽搐。
他们冲出地窖，冲过那间屋子，冲出房门。
村子里还是那样安静。那些黑洞洞的窗户沉默地看着他们，碎石路上溅起积水，天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
但身后的嘶吼声没有停。
它们爬上来了。它们在地面上追逐，那些拖拽的声音、爬行的声音、爪子刮过石头的声音，从屋里、从巷子里、从每一个阴影里涌出来，汇成一股黑色的潮水。
“往海边跑——！”泷宇玥大喊。她的声音已经哑了，但穿透力还在。
洛琴雪跟着跑。她拼命跑，跑过一间又一间空荡荡的屋子，跑过那些曾经住着人的、现在只剩下黑洞洞窗户的房子。她想起村长的日记。想起那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想起小姑娘的妈妈，想起那些拖着尸体的人。想起那些“失败品”。
她跑着跑着，脚步忽然慢了。
那口井。
井沿上什么都没有。昨天他们把那个女人的尸体抬下来，埋在了井边的地里。土堆还在，新翻的泥土混着雨水，已经有些塌了。
可她藏起来的孩子呢？
“洛琴雪！”
沈默言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焦急。
她咬咬牙，转身追了上去。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眼眶，但她没有回头。
跑出村口的那一刻，一阵风从背后吹过来——干净的海风，带着咸味和湿气。那种地下的腐败气味被甩在身后，像是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洛琴雪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怪物站在村子的边缘。一字排开，像一个沉默的阵列。它们不再前进一步，也不再退后。它们只是站在那里，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幽光，像是在守护什么，又像是在畏惧什么。
那只老人的怪物也在其中，胸口弹孔里还在渗着黑色的血。那只像蜘蛛的怪物蹲在屋顶上，六条手臂垂下来，一动不动。还有那些更小的，站在大人身后，只露出一双双猩红的眼睛。
洛琴雪不知道那是什么。
是村子地下有它们不能离开的东西？还是它们无法越过某道看不见的边界？又或者，它们只是不想走——这里曾经是它们的家。
她转过身，不再看了。
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风吹干了她脸上的血和泪，留下一道道紧绷的痕迹。
这个村子，她想。那个井边的女人，那些无辜死去的人，那些死后变成怪物的人，村长的日记，小姑娘的名字。
她不会忘。
永远都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