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路跑回海边。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腿都软了，跑到终于停下来，瘫坐在沙滩上。
洛琴雪大口喘息，脸色白得吓人。泷曦晨更惨，整个灵体都透明了大半，靠在泷宇玥身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泷宇玥抱着他，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红了。
沈默言躺在沙滩上，看着天空。
灰蓝色的，和昨天一样。
可今天，和昨天完全不一样。
他慢慢抬起手。
掌心里，那柄血色的短刃还在。
比刚才更暗淡了，但还在。
他握紧拳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使用咒契的力量。
不是被抽取，不是被逼无奈，是他自己——调集血液，凝聚成形。
洛琴雪忽然开口：
“大叔……”
沈默言侧过头。
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黑血，可她在笑。
“谢谢……你刚才……保护我了……”
沈默言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废话。”他说，“不然让你一个人挨打？”
洛琴雪噗地笑出声，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两人就这样一个笑一个哭，躺在沙滩上，像两个疯子。
泷宇玥看着他们，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泷曦晨，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曦晨，”她轻声说，“再坚持一下。”
泷曦晨睁开眼睛，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很多话。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
天边的乌云正在散去，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在海面上洒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沈默言坐起来，看向那艘破碎的快艇。
“宇玥，”他说，“真的能修好吗？”
泷宇玥沉默了几秒。
“能。”她说，“但需要时间，需要零件，需要燃料——”
她顿了顿。
“还需要一点运气。”
沈默言点点头。
他看着那艘快艇，看着那片金色的海面，看着身边的洛琴雪。
需要时间。需要零件。需要燃料。需要运气。
那就去找。
反正——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休息了半个小时，泷宇玥站起身，走向那艘快艇。
沈默言跟在她身后。
走近了，他才真正看清这艘船的惨状。
这是一艘六七米长的充气快艇，玻璃钢船体，原本应该是深灰色的，现在沾满了泥沙和海藻。船身侧面那道裂口比他想象的要大——从吃水线附近开始，斜斜向上延伸，足有半米多长，最深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拳头。
“这是撞在礁石上了。”泷宇玥蹲下，用手指敲了敲裂口周围的船体，“玻璃钢碎了，需要补。”
她站起身，走到船尾。
发动机舱盖掀开着，里面的景象让人心凉。
那是一个舷外挂机，应该是雅马哈或者水星的牌子，但型号已经看不清了。火花塞的导线断裂了，露出的铜丝锈得发绿。燃油管从接口处脱落，软管的端口已经开裂。更严重的是，齿轮箱的外壳上有一道裂纹，深黑色的润滑油正缓慢地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下面的沙子上。
泷宇玥伸手摸了摸齿轮箱。
“润滑油快漏光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沈默言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疲惫，“如果强行启动，齿轮会直接烧掉。”
她直起身，又检查了油箱。
空的。
连一滴油都没有。
沈默言站在那艘破碎的快艇前，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开口，“需要什么？”
泷宇玥掰着手指数：
“第一，补船体的材料。玻璃钢和树脂，或者至少要有防水布和强力胶带，能暂时堵住裂口。”
“第二，燃油。这船是汽油机，至少需要二十升才能跑到帝国。”
“第三，火花塞导线和燃油管。这两个不换，发动机根本打不着。”
“第四，齿轮箱润滑油。这个可以用别的油替代，但必须找到替代品。”
她说完，看着沈默言。
“这些，那个村子里可能有。”
沈默言点点头。
“那就再进去一次。”
洛琴雪听到这话，脸都白了。
“还……还要进去？”
沈默言看着她，忽然笑了。
“怕了？”
洛琴雪瞪着他：“谁怕了！我只是……只是担心你们……”
沈默言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放心。”他说，“这次有经验了。”
洛琴雪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小声说：“那……那你小心点。”
沈默言点点头。
这次他们没有全体出动。
泷曦晨的状态太差了，留在海边休息。洛琴雪本来想跟着去，但沈默言把她按住了。
“你留在这里照顾他。”他说，“万一有怪物从海里过来，你也能挡一下。”
洛琴雪想反驳，但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又闭上了嘴。
“那你要活着回来。”她说。
“废话。”
沈默言和泷宇玥两人，再次走向那个村子。
第二次进去，感觉比第一次更压抑。
也许是知道了这里发生过什么，也许是那些黑洞洞的窗户里总像是有眼睛在看着他们，也许是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们先去了村委会——上次发现日记的地方。
泷宇玥翻箱倒柜地找，沈默言则一间一间屋子搜过去。
村委会的杂物间里，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废弃的农具，生锈的铁桶，发霉的麻袋。
沈默言翻着翻着，忽然愣住了。
角落里，靠着几个塑料桶。
他走过去，拎起一个，摇了摇。
里面有液体晃动的声音。
他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气味涌上来。
“宇玥！”他喊，“这里有汽油！”
泷宇玥跑过来，接过桶闻了闻。
“是汽油。”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虽然不是车用的，但快艇能烧。”
他们检查了一下——一共三桶，每桶大概十升。
足够了。
沈默言刚露出笑容，就听见泷宇玥说：
“别高兴太早。油有了，但船还没修好。”
沈默言的笑容僵在脸上。
“继续找。”
他们从村委会出来，往村子另一边走。
走着走着，泷宇玥忽然停下脚步。
“那里。”
她指着路边的一间屋子。
门头上挂着一块破旧的招牌，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图案还能认出来——一条鱼。
渔具店。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过去。
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泷宇玥端着枪，小心地推开。
屋里很乱，货架东倒西歪，各种渔具散落一地。但他们的目光，很快被角落里的一个架子吸引了。
架子上，挂着几卷防水布。
蓝色的，厚厚的，看起来还很新。
沈默言走过去，摸了摸。
“能用吗？”
泷宇玥检查了一下，点点头。
“能用。虽然没有玻璃钢那么结实，但暂时堵住裂口足够了。”
她把防水布卷起来，背在肩上。
然后她继续在店里翻找。
“找到了！”
她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工具箱。
打开一看——里面有扳手、螺丝刀、钳子、胶带，还有一卷铁丝和几根不知道干什么用的金属条。
“胶带能用。”泷宇玥把胶带拿出来，“铁丝也能用。其他的……先带上再说。”
沈默言接过工具箱，背在身上。
汽油有了，防水布有了，工具有了。
还缺一样——
火花塞导线和燃油管。
他们找遍了渔具店，没有。
找遍了村委会，没有。
找遍了沿路能进的屋子，都没有。
沈默言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涌起一股绝望。
难道就这样卡在这里？
泷宇玥的脸色也很难看。
“实在不行……”她开口，“只能试试用别的东西替代了。”
“替代？怎么替代？”
泷宇玥沉默了几秒。
“用咒契的力量。”
沈默言愣了一下。
“你是说……”
“让曦晨用血液凝聚成临时的导线和管道。”泷宇玥说，“但那样会消耗他的灵力。他现在那个样子……”
她没有说下去。
沈默言明白她的意思。
泷曦晨现在已经透明得快看不见了。如果再消耗灵力，他可能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让我试试。”
两人转过身。
泷曦晨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洛琴雪站在他旁边，一脸焦急：“我拦不住他……”
泷宇玥快步走过去，扶住他。
“你疯了？”
泷曦晨摇摇头。
“姐，没时间了。”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倔强，“那些怪物随时可能追过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泷宇玥看着他，眼眶红了。
“可是你……”
“我没事。”泷曦晨笑了笑，“就是睡一觉而已。”
他说着，抬起手。
血液从他指尖渗出，缓缓凝聚成两样东西——
一根细细的导线，和一截软管。
那导线和软管泛着暗红色的光，看起来脆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但它们是能用的。
泷宇玥接过那两样东西，手在发抖。
“曦晨……”
“快去吧。”泷曦晨说，“船修好了，我们就能走了。”
他靠在姐姐身上，闭上眼睛。
洛琴雪扶着他，对沈默言和泷宇玥说：
“去吧。这里有我。”
沈默言看着她。
她脸上有担心，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他点点头。
“等我回来。”
海边，快艇旁。
泷宇玥蹲在船边，开始动手修理。
她先用胶带和铁丝，把火花塞导线接好——那根血色的导线被她小心翼翼地缠绕在原线的断裂处，再用胶带死死缠紧。
“启动电路应该没问题了。”她喃喃自语。
然后换燃油管。
那截血色的软管比她想象的有韧性。她把它套在接口两端，用铁丝扎紧，再用胶带封了一圈。
“通了。”
接下来是船体。
她让沈默言帮忙，把防水布裁成合适的大小，然后从船身内侧，用胶带和铁丝把它固定在裂口上。外侧再用剩下的布料盖住，同样用胶带封死。
“这只是暂时的。”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如果遇到大风浪，可能会撑不住。”
沈默言点点头。
“能撑到帝国就行。”
最后是润滑油。
泷宇玥看着齿轮箱上那道裂纹，皱起眉。
“这个没办法补。”她说，“只能把剩下的油加进去，赌它能撑到对岸。”
她打开齿轮箱的注油口，把里面仅剩的润滑油收集起来，又加入一些从村子的拖拉机上找到的机油——那是她路上顺手带的。
“凑合着用吧。”她拧紧盖子。
一切就绪。
她把汽油倒进油箱——两桶，二十升。
盖上油箱盖。
然后她坐到驾驶座上，握住启动绳。
深吸一口气。
猛地一拉。
发动机咳嗽了一声，熄火了。
再拉。
又是一声咳嗽，还是熄火。
泷宇玥咬着牙，一下，两下，三下——
“轰——”
发动机突然轰鸣起来。
那声音在寂静的海岸线上炸开，惊起一群海鸟。
沈默言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泷宇玥也笑了。
她回过头，看向沙滩上——洛琴雪正扶着泷曦晨，朝他们走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快上来！”沈默言喊，“我们走！”
快艇缓缓驶离海岸。
发动机突突地响着，声音不太稳，时大时小，但至少还在转。
沈默言坐在船尾，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海岸线。
那个村庄，那片沙滩，那个岩洞——
慢慢缩小，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上。
洛琴雪靠在他身边，忽然开口：
“大叔。”
“嗯？”
“你说，那个井边的女人……她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沈默言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但希望她们，能在另一个世界团聚。”
洛琴雪点点头。
她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海面，眼眶有些红。
但她没有哭。
“我们会回来的。”她轻声说，“等事情结束了，我们会回来的。”
沈默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前方，海面一望无际。
后方，海岸线已经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