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伯特讲完自己的故事,餐桌上一时沉默。
洛琴雪忽然开口:
“艾丽?她还好吗?”
她的声音有些急切。
那是她高中时最熟悉的名字之一。艾丽、泷宇玥和她,三个人常常在一起玩。
在那些昏暗无光的日子里,艾丽和泷宇玥是她仅有的温暖。
“她还好。”阿尔伯特点点头,“那次多亏了艾丽和宇玥姐,我才能逃到帝国这边。”
洛琴雪松了口气。
可她的脸色,却比刚才更苍白了。
“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她站起身,略微有些摇晃地往楼上走去。
泷宇玥也站起来:
“小雪,你还好吧?”
洛琴雪摆摆手,示意她放心。
“只是有些累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泷宇玥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阿尔伯特起身收拾餐桌:
“既然大家都累了,就早点休息吧。明天要早起,给你们换个地方。待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
众人点点头,各自回房。
沈默言推开房门,看见洛琴雪已经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被子蒙住头。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还是不舒服吗?”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没事大叔,应该就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沈默言无奈地摇摇头。
他想起上一次洛琴雪生病——那是她第一次发烧。原本他以为灵体转为实体后,不会有人类的生理机能。结果那天晚上,洛琴雪饿了,发现家里没有宵夜可偷吃,就偷偷跑出去买泡面。
好巧不巧,下雨了。
她淋了个透湿,当晚就发了高烧。
沈默言守了她一整夜,才知道她除了咒契能力外,已经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他伸出手,把被子重新给她盖好。
“晚上有什么不舒服,记得和我说。”
洛琴雪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依赖,还有一点点亮光。
“知道了大叔。”她小声说,“你也早点休息吧。”
沈默言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床边——地上铺着一张薄薄的毯子。
躺下后,他看着天花板,很快就睡着了。
“大……大叔,醒醒。”
洛琴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颤抖。
沈默言从床上坐起,扶着略微发晕的头部看向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死死盯着房门,瞳孔里全是恐惧。
“可能是她来了。”
话音未落,洛琴雪的皮肤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那些血液顺着她的手臂流淌,缓缓汇入掌心,凝聚成一把狭长的横刀。刀身泛着暗红色的光,在她手中微微震颤。
她翻身下床,将刀抵住门口。
沈默言瞬间清醒过来。
“她?现实中的你来了?”
他没有犹豫,立刻调集体内的血液。手心传来一阵刺痛,一柄血色的小刀在掌中成形——比洛琴雪的小得多,暗淡得多,但他已经能握住了。
两人并排站立,凝视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我不清楚,”洛琴雪的声音很轻,“但我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了。”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握刀的手却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墙角的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此刻却被无限放大,每一下都重重地敲在人心上,像是倒计时的钟声。
偶尔,会有细微的噪声从门口传来——像是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又像是若有若无的呼吸。转瞬即逝。
随后是更深的寂静。
两人屏住呼吸,仿佛发出一点声响,就会打破这诡异的平静,招来未知的恐惧。
这漫长的等待,每一秒都在啃噬着理智。沈默言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可怕的场景——那个没有眼睛的怪物,那柄巨大的镰刀,那双黑洞洞的眼眶……
不知过了多久。
门口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房门依旧紧闭,没有任何异常。
沈默言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下沉,整个人瘫倒在床上,长舒一口气。
“还好,什么都没有。”他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应该是你太紧张了。打开窗户透透气吧。”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新鲜的空气涌入,带着夜晚的凉意。沈默言深吸一口,精神不再那般紧绷。
他转过身。
洛琴雪仍然站在门口,刀抵着门,一动不动。
“好了,没事了。”沈默言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早点休息——”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洛琴雪转过头。
可那不是“转头”。
是脑袋直接转了过来——一百八十度,脖子发出“咔嚓”的声响,像是被拧断的树枝。
那张脸看着他。
空洞的眼睛。嘴角已经咧到耳根。咧开的嘴里,是一排排尖利的牙齿。
“桀桀桀。”
诡异的笑声从那咧开的嘴里传出来。
她的右手臂像脱臼一样反向挥动,横刀带着破风声,直斩沈默言的脖颈——
“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在房间里炸开。
洛琴雪猛地回头。
沈默言站在窗边,双眼翻白,身体僵直。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是她。
现实中的她。
那个没有眼睛、浑身是血的“洛琴雪”。
她的一只手放在沈默言头顶,五指没入他的发间,黑色的血液顺着他额角滑落。沈默言像一具提线木偶,四肢无力地垂着,已经失去了意识。
“怎么会……”
洛琴雪的瞳孔骤缩。
居然能无声无息地潜进来?居然能在她眼皮底下施展心影幻障?
那个她松开手。沈默言的身体软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然后,她抬起头。
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看”着洛琴雪。
右手缓缓抬起——黑色的血液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柄巨大的镰刀。锯齿状的刀刃闪烁着森冷的寒光,仿佛能轻易撕裂一切。
洛琴雪握紧手中的横刀。
刀刃上,以自身血液催生出的红光不安地跳动着,像是感知到了致命的威胁。
没有时间了。
那个她率先发难。
镰刀猛地挥动,带起一阵呼啸的劲风,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直劈洛琴雪。
洛琴雪眼神一凛,脚步迅速后撤,同时挥动横刀格挡。
“铛——!”
刀刃相撞,迸出刺眼的火星。
巨大的力道震得洛琴雪手臂发麻,虎口几乎裂开。她咬牙稳住身形,借力向后一跃,拉开距离。
不能一味防守。
她将体内的血液之力疯狂注入横刀。刹那间,刀身上的红光暴涨,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血龙,咆哮着扑向那个她。
那个她挥舞镰刀,划出一道道防御的弧线。血龙的攻击一次次撞在镰刀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却始终无法突破。
战斗进入白热化。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房间里狭窄的空间让每一次交锋都险象环生。木屑横飞,家具碎裂,墙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刀痕。
那个她突然加快攻势。镰刀挥舞得密不透风,逼得洛琴雪连连后退。
一个破绽。
镰刀猛地刺向洛琴雪的胸口。
洛琴雪躲避不及,只能用横刀勉强抵挡。镰刀的尖端擦着横刀划过,割破她的衣衫,一道血痕出现在胸口。
剧痛传来,洛琴雪却咬紧牙关,将血液凝聚在指尖,猛地弹出。
血滴如同一颗颗子弹,直射那个她的面门。
那个她连忙收回镰刀抵挡。血滴打在刀身上,发出“砰砰”的脆响。
就在这一瞬间——
洛琴雪欺身而上。
横刀高高举起,带着无尽的杀意,狠狠劈下。
那个她慌乱地用镰刀格挡,却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击震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墙上。
洛琴雪正要追击——
那个她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笑容。
她没有眼睛,可洛琴雪能感觉到,她在笑。
那个她将镰刀猛地插入地面,口中念念有词。
瞬间,房间里涌起一股黑色的雾气。雾气浓稠如墨,迅速蔓延,吞噬了一切光亮。雾气中,隐隐有无数双红色的眼睛在闪烁。
洛琴雪握紧横刀,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然后——
四周的空气变得黏稠而扭曲。
原本昏暗的房间像是被泼上了一层浓墨,愈发暗沉。洛琴雪的视线陡然模糊,眼前的场景开始急速变幻。
她看见了什么?
那是一个破旧的厨房。
昏黄的灯光。油腻的灶台。地上散落的酒瓶。
还有一个人。
男人。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条皮带,醉醺醺地看着她。
“你这个死婆娘——!”
皮带抽下来。
“啪!”
火辣辣的疼痛在背上炸开。
洛琴雪想躲,可身体动不了。她只能蜷缩在角落里,用双手护住头。
“啪!啪!啪!”
一鞭,两鞭,三鞭。
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还敢不敢偷懒?还敢不敢?”
男人的吼声在耳边炸响。
洛琴雪想喊“不敢了”,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蜷缩着,承受着,等待着——
等待着这一切结束。
可它永远不会结束。
一鞭又一鞭。一夜又一夜。一天又一天。
那些黑暗的日子,那些无处可逃的绝望,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
全部回来了。
像锁链一样,将她死死捆住。
现实中的那个她走到洛琴雪面前。
洛琴雪站在房间中央,双眼空洞,身体僵直。她的刀垂在身侧,刀身上的红光已经完全熄灭。
中了心影幻障的人,会被困在自己最恐惧的记忆里,无法挣脱。
那个她捧起洛琴雪的脸。
那张没有眼睛的脸凑得很近。
她的嘴唇动了动。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