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厚重的窗帘，阳光像把钝刀，剖开蒙尘的玻璃。
在经历了昨晚那么多事后，沈默言迟迟无法进入深度睡眠。眼皮像坠着千斤重的铅块，每一次睁眼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时，连坐直的动作都变得迟缓而艰难。后腰传来钝痛，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按压着。脑袋昏沉得像团浸透冷水的棉絮，太阳穴突突跳动，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来回拉扯。
直到窗外再次传来小贩的叫卖声，才让他重新将意识收回。
“已经天亮了啊。”
沈默言扶着仍然眩晕的额头，从床上下来。简单洗漱过后，就看见泷宇玥从洛琴雪的房间里出来。
“她怎么样了？”
泷宇玥张了张嘴，随即又看向身后的房间，拉着沈默言到了客厅。
此时泷宇玥愈发理不清思绪，却只能咬住下唇，不知如何开口。
昨天晚上洛琴雪在入睡后，泷宇玥在洛琴雪床边的书桌上伏案休息。突然——
洛琴雪猛然睁眼。
暗红色的脉络在皮肤下骤然苏醒。随着心脏的每一次搏动，汹涌的血潮沿着主动脉撕开道路，将原本平坦的皮肤顶出蜿蜒的凸起。它们如树根般盘虬着爬上脖颈，在喉结两侧暴起狰狞的青筋，顺着锁骨凹陷处游走，又如同蛛网般在胸前织就暗红色的纹路。那些凸起的血管又开始向四肢蔓延，将整个人变成一座被血色藤蔓缠绕的活雕塑。
“呜呜呜呜呜——”
洛琴雪身体蜷缩成虾米状抽搐，太阳穴突突跳动的血管仿佛要冲破皮肤，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却像被无形的手掐住脖颈，只剩气若游丝的呜咽在喉咙里打转。眼眶涨得通红，泪水夺眶而出，干涸的喉咙反复开合，最终只吐出破碎的气音。
“怎么了，小雪！”
床边的泷宇玥在感受到身边的动静后惊醒，看见洛琴雪浑身上下都浮现着血管，不停地抽搐着。
“因为消耗太大导致的咒契波动吗？可是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反应啊……”
泷宇玥咬破手指，在空中书写血咒。暗红咒文悬浮半空，如燃烧的灰烬簌簌震颤。当最后一笔血痕彻底凝实，她脖颈处暴起的青筋突然剧烈抽搐，像是被无形丝线猛然拽紧的弓弦。那些蜿蜒的血管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缩，从指尖爬回掌心的紫色脉络，如同退潮般涌入手腕。小臂上凸起的血线渐渐平复成浅淡的纹路，胸口盘绕的狰狞血藤发出细碎的嗡鸣，随着咒文化作星点消散。
“呼——”
见洛琴雪的状态逐渐稳定下来，泷宇玥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长舒了一口气。
洛琴雪有些虚弱地看向泷宇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宇玥……我刚刚看见了一条血色的衔尾蛇。”
泷宇玥的瞳孔微微一缩。
“衔尾蛇？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吗？”
“呜……我想不起来了……”
洛琴雪想要回忆刚刚咒契波动时看见的景象，太阳穴就突突跳着钝痛，像有根细铁丝在颅骨里来回绞拧。每一次眨眼都扯动眼眶发酸，后颈的筋脉跟着抽紧，仿佛整个头颅被塞进了发潮的棉絮，闷胀得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
那些场景，就像被人拉上了窗帘，不让她看见。
“你还是先休息吧，”泷宇玥轻声说，“刚刚咒契波动对你的身体消耗太大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洛琴雪点点头，将被子重新拉高。
泷宇玥重新靠在桌边，扶着额头思索着。
血红色的衔尾蛇……还有咒契波动时暴动的血管……
她摇摇头，昏昏沉沉。想着这些事情，不知不觉间也一同睡去。
直到清晨的阳光从窗户透入。
泷宇玥揉了揉眼睛，后知后觉道：“不好，不小心睡着了。”
她转头看向床边酣睡的洛琴雪。
洛琴雪蜷成柔软的弧度，发丝散落在枕畔，几缕碎发随着绵长呼吸轻轻颤动。她裹着浅粉色的珊瑚绒毯子，只露出半张被压出浅浅褶皱的脸颊。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暗影，唇角无意识地微微上扬，像是坠入了某个甜蜜的梦境。
夜风掀起窗帘一角，她呓语着往被子里缩了缩。
泷宇玥无奈地笑了。
回想起昨晚洛琴雪因为咒契暴动而难受的模样，与现在酣睡的模样形成鲜明的反差，不由一笑。
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准备洗漱一下，顺便制定往后在帝国的计划。
刚走到走廊，就碰见了睡醒的沈默言。
“她怎么样了？”
泷宇玥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昨晚洛琴雪咒契波动的事告诉了他。
她本以为沈默言会追问“该怎么办”，会流露出担忧和急切。可抬头看见的，却是一张交织着无力与自责的脸。
沈默言的手指深深陷入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过大而变得泛白。身体微微颤抖。
“沈默言，你……”
“是我太过无能，”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所以只能一口一口咽下我的平庸。”
他说完这段话，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无奈地笑了笑。
泷宇玥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了，”沈默言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在卫生间捡到的硬币，“这个你有什么印象吗？”
泷宇玥接过硬币，举在灯光下仔细打量。
硬币上的纹路因为腐蚀已经不太看得清了，只能隐约看见上面的浮雕字迹——帝国278年制造。
“这个是从哪来的？”
“昨天洗漱的时候，无意间在水池里发现的。”
“怪事了。”泷宇玥皱起眉，“这枚硬币产于帝国278年，距离现在已经有五百多年历史了。就是这家水果铺也没这么久的历史啊。”
她百思不得其解。
两人下楼找到阿尔伯特，把硬币拿给他看。
阿尔伯特接过硬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水果铺里怎么会有这东西。
他再次将硬币放在阳光下打量。
忽然——他惊呼一声。
“怎么了？”泷宇玥疑惑地看向他。
阿尔伯特激动地将硬币的年份指给泷宇玥看。
“帝国278年，有什么奇怪的吗？”
“宇玥姐，你们才来帝国可能不知道。”阿尔伯特压低声音，像是在讲什么秘密，“据说在帝国276年的时候，帝国讨伐北方的一个小国。但那里的人民骁勇善战，帝国屡次都战败而归。”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直到278年，在帝国接连不断的攻势下，那个小国家终于败下阵来。但就在帝国大军进驻到一个小山村的时候——大军居然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不见，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泷宇玥的瞳孔微微一缩。
“后来就传出，说那个小山村有什么超自然力量。”阿尔伯特继续说，“而因为战败，帝国皇室也进行了政变重组。所以帝国278年制的货币，是旧帝国最后发行的货币。”
他重新将硬币还给泷宇玥。
“但是挺奇怪的，这种硬币应该不会流通在市面上了——毕竟这代表着帝国的屈辱。”
泷宇玥握着这枚硬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你们都站在这里干什么啊？”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有什么好吃的吗？”
洛琴雪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走到众人身旁。
她一眼就看见了泷宇玥手上握着的那枚硬币。
整个人突然顿了一下。
她把手放在自己额头上，眉头微皱。
“怎么了？”杨和泷宇玥期盼地望向她，“是看见硬币想起了什么吗？”
洛琴雪低头不语。
泷宇玥将手搭到她的肩膀上。
“如果想起的东西和咒契暴动看见的东西一样，让你头疼的话，就不要去回想了。”
洛琴雪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只是有点饿了……”她小声说，“有点低血糖。”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都忍不住笑了。
沈默言一个指弹崩到洛琴雪的脑门上。
“别搞那么吓人好不好？看你低头不语，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呜呜呜，对不起大叔QAQ，”洛琴雪捂着脑门，委屈巴巴，“我只是肚子饿了……”
泷宇玥将硬币握在手里，沉吟片刻后开口：
“我打算去调查一下这枚硬币的来历。帝国历278年发生的那件事，我感觉不止那么简单。”
“这种事情得去哪里开始调查呢？”洛琴雪挠了挠脑袋，感觉事情已经上升到了不属于自己理解的范畴。
站在一旁的阿尔伯特开口说道：
“宇玥姐，如果你想调查这个，你可以从帝国历史馆开始。里面收录了关于帝国与旧帝国的大部分历史文献。帝国历278年毕竟有重大变动，应该还是能找到相关文献的。”
“好。”泷宇玥点点头，“那就从帝国历史馆查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枚古老的硬币上，泛着暗淡而神秘的光。
沈默言看着那枚硬币，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五百年的时光深处，静静等待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