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体第1145号，准备进行第二次测试。”
消毒水的气味刺得鼻腔发酸，冰凉的金属床板透过单薄病号服渗进骨髓。
韩非的眼皮重若千钧，勉强撑开一道缝隙，只看见无影灯朦胧的光晕在天花板上晃动。喉咙像被塞了团浸透冰水的棉花，连吞咽都成了奢侈。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里，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从远处飘来。
“开始麻醉了。”有人说，带着口罩的闷响混着橡胶手套摩擦的沙沙声。
冰凉液体顺着静脉游走，像有无数细针在血管里炸开，接着意识坠入粘稠的深潭。
身体逐渐变成不属于自己的雕塑，肌肉的知觉一寸寸褪去。韩非听见脚步声在瓷砖地面来回移动，听见手术器械被放进托盘的叮当，听见某个人突然压低声音开了句玩笑。声音明明就在耳边，却像隔着厚重的毛玻璃，忽远忽近地漂浮。
想要开口回应，嘴唇却连最轻微的颤动都做不到。
只能任由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浮沉。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当时的他看着漫天的火炮和队友的尸体陷入呆滞，随即他感到耳膜先炸开一阵尖锐的蜂鸣，空气在瞬间被灼热的气浪拧成漩涡。他还没看清那团刺目白光，爆炸的冲击波便像巨锤般砸在后背，眼前突然涌入刺目的白光，世界在剧烈震颤中扭曲成万花筒般的碎片。
喉咙尝到铁锈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双腿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直挺挺栽进黑暗。
“实验体第1145号第二次测试未出现排斥反应，状态良好。”
“韩非，你想家了吗？”
面前是一片黑暗。
韩非扭头，却看见杰西在笑着和他说话，正准备将手上的烟递过来。
场景的变化令他感到有些眩晕。
他声音颤抖地问道：“我……杰西？”
韩非冲过去狠狠抱住杰西，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像是要把所有的悲怆都揉进血肉里。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后背，喉咙被酸涩涨得生疼，却怎么也哭不出声。只剩压抑的抽噎震得胸腔发疼，仿佛整个世界都随着怀中的温度消散，只剩下空荡荡的绝望在体内肆虐。
“杰西，你没事吗？我们一起逃走吧，我不想打仗了。”
这场仗打了太久，久到连为何而战都模糊不清。此刻只想扔掉一切，和自己的好友一起逃离这片人间炼狱。他不想再看见战友的尸体，不想再见到绝望的尖叫，不想再闻到血液的腥臭。
“韩非，恐怕不行了。”杰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我已经死了，你忘了吗？”
“不要——！！！”
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
心跳声在耳畔轰鸣。韩非惊恐地转动眼珠，试图寻找熟悉的身影，可四周只有冰冷的金属器械和泛着冷光的手术刀。
黑暗再次如潮水般漫过意识边缘。
“别乱动！”
模糊的人影在眼前晃动。戴着黑色军帽的人影快步走来，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韩非想要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伤口处传来灼烧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病号服。
“你还真是命大。”那人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撤退时发现你还在地上苟延残喘，尚存一口气。于是咒契科的人把你救了回来。”
咒契科？
韩非在脑海里搜寻着这个词汇，却以失败告终。
“看来你还不知道咒契科。不过也正常，在联邦这是高度保密的。”那人微微俯身，露出一张精致却冰冷的女人面孔，“我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联邦咒契特别部队第二科的白晓玉。”
“呜呜呜——”
韩非还是无法发出声音。
白晓玉看出了他的状态，拿出一个辅助交流装置，安装在韩非的太阳穴旁。
“嗯，好了。你说句话看看。”
“你们咒契部队……”韩非的声音通过装置变成机械的电子音，“是想要干嘛？按理来说，像我这种半死不活没有利用价值的废人，联邦只会把我遗弃在战场上。”
白晓玉站在病床前，微笑。
“话别这么说。”她的声音轻柔，却让人脊背发凉，“伟大的联邦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为联邦而战的公民。”
她唇角扬起的弧度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冻霜般的笑意浮在眼底，像极了冬夜湖面凝结的薄冰，看似剔透却暗藏杀机。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尾挑起的弧度裹着毒蛇吐信般的阴鸷。当视线扫过来时，仿佛连血液都要凝固。
韩非被看得心里发毛。
但他现在明白——在之前的战场上，他被炸断了双腿。就算活着，对军队来说也只是个废人。但现在，他的双腿不仅还在，身体除了刚刚苏醒的不适感以外，状态出奇的好。
这支部队救活他，并且将他的身体恢复如初，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也肯定有什么别的意图。
“在这里说话也不像回事。”白晓玉丢过来一件崭新的黑色军服，“换上，去队里的会议室说。”
韩非无奈，只得穿上军服，和白晓玉一同前往会议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