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吃一次那个烤肉啊?”
白晓玉仰着头,拉着比她高出两个头的男孩的手。男孩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些,大拇指上贴着新换的创可贴——那是他在餐厅后厨切菜时不小心割伤的。
“等哥哥赚了大钱,就带小玉去吃大餐,好不好?”
“哥哥最好了!”
白晓玉把男孩的手高高举起,为他的承诺欢呼着。
自从母亲离世后,就剩她和哥哥相依为命。哥哥每天都在为了生计四处奔波。男孩拉着她的手,看着车水马龙的街头,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给妹妹最好的生活。
“哥哥,你流了好多汗,小玉给你擦一下。”
白晓玉从口袋里拿出手帕,踮起脚尖给哥哥擦汗。男孩会心一笑,弯下腰来,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
绿灯亮起。白晓玉收起手帕,重新牵起男孩的手,准备过马路。
一辆疾驶的汽车朝二人冲来。
“小心——!”
白晓玉的瞳孔剧烈收缩,像两枚骤然凝固的玻璃珠。
救护车刺目的蓝光在瞳孔里明明灭灭,却照不进那片死寂的混沌。柏油路上蜿蜒的血痕泛着诡异的光泽。她的喉结艰难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嘴唇翕动着重复某个音节,最终化作破碎的气音消散在警笛声里。
帆布鞋陷进温热的血泊。黏腻的触感从鞋底爬上脊背。
“哥哥……”
车上的男人只是下车看了一眼。他穿着华丽的西服,啤酒肚却让这套西服的气质荡然无存。他浑身沾满酒气,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看着呆在路边双眼无神的女孩与倒在血泊中的男孩,只丢下“晦气”二字,便扬长而去。
围观人群的议论声忽远忽近。有穿白大褂的身影匆匆掠过。白晓玉却死死盯着那道逐渐苍白的轮廓——
哥哥的手臂,还保持着推搡的姿势。
“哥哥,不要!小玉不吃什么烤肉了!哥哥你不要走!不要离开小玉!”
女孩抱着躺在血泊里的男孩,嘶声力竭地呐喊着。刚刚为他擦汗的那条手帕,早已被鲜血染红。
男孩似乎是听见了呼唤,缓缓抬起手臂,轻轻抚摸她的脸庞。
“小玉乖……”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哥哥只是有点累了……想稍微睡一会儿……”
医护人员将二人拉开。男孩被送往医院。
伤势过重,抢救无效死亡。
肇事司机据说是当地的一个豪门世家,通过权势将事件压了下来,避免舆论发酵。
“孩子,”护士轻声说,“和你的哥哥做最后的告别吧。”
白晓玉的目光直直盯着盖着白布的轮床。睫毛上凝结着干涸的盐粒,却再也挤不出一滴湿润。眼底翻涌的悲怆像是被抽走灵魂的深潭,只剩浑浊的死寂。
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突兀地支起松弛的皮肉。干裂的嘴唇抿成毫无血色的细线,偶尔无意识地开合,却吐不出任何字句。手指痉挛般抠着椅面,指甲缝里还嵌着车祸现场沾到的沥青碎屑。她浑然不觉疼痛,机械地重复着抓握动作,仿佛这样就能攥住消散的体温。
窗外暮色渐浓。护士轻声催促她离开,她却像尊失了魂的雕塑,连眨眼都成了奢侈。直到消毒水的气味刺得鼻腔发疼,她才缓慢转动僵硬的脖颈,空洞的瞳孔里倒映着白布下隆起的轮廓。
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撕扯出来的,嘶哑得近乎失真,却比眼泪更令人心惊。
晚上,福利院的床上。
她总是能听见哥哥临终前对她说的话。车祸的场景一次又一次在脑海里重演。她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但这样也比现实好太多了——至少不用再想起哥哥已经离去的痛苦。
直到第二天早上,她被一声声急促的呼唤叫醒。
“白晓玉!白晓玉!门口有人找你!”
福利院的老师把她从床上拉起来。到了办公室,老师才退了出去。
白晓玉抬头望去——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他穿着联邦的军服,但又和以前在电视里见过的款式不太一样。
“从今以后就跟我走吧。”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你会受到联邦军队的保护。”
“不要。”
白晓玉摇摇头。她对今后的日子没有任何兴趣,也不相信任何人给的承诺。
男人淡淡一笑,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感到意外,显然已经料到她会这么说。
“如果我说,”他顿了顿,“你跟着我走,还能见到你的哥哥呢。”
“什么?”
白晓玉急切的望向他,希望能从他那里得知再次见到哥哥的可能性。
他没有回答,只是漠然地看着她。
“求求你。”白晓玉的声音在发抖,“不管怎么样,只要能让我再一次见到哥哥——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微微仰着头,下颌线绷得发紧。她甚至忘了该做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只有目光在无声地呐喊。死死盯锁着对方的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稍重一分就会惊散这孤注一掷的恳求。
男人没有回答她的期盼。
他只是侧身,从门口走到车旁,拉开车门。
“如果想好了就上车。”他背对着她说,“你没有反悔的机会。”
白晓玉没有犹豫。
她不想错失能再一次见到自己唯一的亲人的机会。
她踏上了前往未知的车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