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我在你小时候对你说的吗?”兰德于心不忍,“等到你长大了,成年了,就可以离开高塔去外面的世界,去见更多的人。你的世界、你的生活会比现在要精彩许多。”
而不是应该永远和我这样的人绑定在一起。我从没想过要去做一名学者,因为像是兄长那样常年不着家,父母总会忍不住担心,膝下没有人陪伴。赫尔维茨只不过是祖上传来的姓氏,封地贵族,而活着的人更不必在意时代过迁的荣誉。去做一位最普通的次子便是我那时对未来的憧憬,直到兄长认为我才是预言的学者,从那刻起人生的道路被强行拆解重塑。
那么露西娅于我而言就像是,是她让这被剪断的人生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走向了下一段,却又回环往复弥补起我欠缺的情感体验,怎么会这样?这12年总体而言都太快扭曲,我甚至深刻体会到了那些将生命注入子嗣中的母亲心理,七岁时候要被抱起来转圈、10岁时学会恶作剧遍布高塔于是挨了揍、14岁时开始性别意识萌发,索要的亲密越发不规矩、17岁......
他站起身来低又微微俯下,额头抵着露西娅的额头,闭上眼睛温和地说:“无论怎么样,我都一直爱你,露西娅。”
骗子、骗子、骗子...露西娅紧紧攥着他黑色的法师袍,胸口上那枚拓印洁净魔纹因而保存完善的协会蝶兰徽章隐约闪烁发亮。
对于老师而言永远有更重要的事情,但于她而言她的世界太狭小还没有更多的地方去容纳新鲜的东西,呆在高塔的12年,已经让她不再因为囚于没有自由之地而感到痛苦了。
这些幸福都是老师带给她的,倘若没有老师朝夕相伴,没有老师温和细语地讲课...像是巨龙、精灵、矮人多种部族的故事、帝国建立的历史、那些有关每一位魔法学派建立者的传奇事迹,二次魔法工业化美好的畅想、社会变更的可能性、从基础魔法元素的原理一直到魔纹符咒卷轴.....
露西娅的世界由你创造啊。
“我是属于老师的啊...我是老师的啊...”露西娅先是手腕颤抖了两下,然后直接嚎啕大哭。
“诶、诶——”
…………
生日当天,兰德和露西娅沉默着坐在餐桌前,同时望向插满18支蜡烛的蛋糕。
现在是晚上,一排蜡烛无风自动,全部被点燃,然后塔里的灯光全部暗了,跟闹鬼似的。
师生俩四目相对,一言不发。
“许个愿望吧,露西娅。”兰德感觉到深刻的疲惫与“随便吧不能更坏了”的躺平。
这两天想见到露西娅都要抓住她。她新学的魔纹已经有了屏蔽效果,最气人的是,这小东西居然在自己身上拓印,让兰德检查到的时候是真的感觉头晕目眩。
伤害自己这种事怎么可以做呢?我惯着你长大、打都舍不得打,你居然自己用尖刀在手臂上直接刻魔纹。
好在高塔根本没有多大,想找总能找到。除此以外、除此以外就是露西娅的魔力循环显而易见地变得迟缓,魔力总量似乎在飞快消耗,她的神色也变得苍白。
兰德知道自己不该逃避,但他的努力和劝诫都似乎无济于事,这种长久未见的无力感自从兄长死去后再一次迸发。只剩一年了。而他更不应该因为本就错误的扭曲开始往后续写故事了,这会是露西娅人生翻转后的一页。
爱是罪恶的,是的,确凿无疑。
那么那个时候所答应的期许又该如何结束呢?
其实当时殿下所说的“要好好解释”,兰德也早就不做解释了。高塔露西娅的香味,前调酸涩,中调与尾调则如盛放的黄金蝶兰一般,有着纯净与温和柔暖的质感,而那位殿下比较刻意,私下见他的时候就是午夜昙的香味,这在贵族眼中可是会评头论足的香气,所以露西娅只需要轻轻一嗅闻就能发现他去见过殿下。
“又不会实现。”露西娅面无表情地说着,小时候大哭就能获得的东西也不见了,而当曾不被允许的出门禁令解除、广阔世界降临到面前时,笼中的金丝雀只感知到了精神上的困乏。
“你的年纪还小。”兰德视线望向跃动的烛火,“我...”他其实根本不想承认接下来的话,“代表不了什么,等你以自己的身份走向人间,你会发现,会有人像最愚蠢的家伙那样,用大量的时间教导树藤说话;会有人为一件传说中存在、现实并不存在的财宝付出生命...人海浩浩荡荡,命运的丝线接连层层关系,才有了社会的人...”
我是什么命运教会的传教士吗?
“你甚至现在称不上完整,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兰德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太多了,跟随话语抬动的手势掀起的风居然让几根蜡烛熄灭了。
质量真糟糕。他想,“唉”,然后大魔导师级别的“点燃”使得蜡烛再度亮起。
以往露西娅都喜欢搞一些新东西,一些无用魔道具贩卖店就是干这个的,里面的东西往往使用昂贵的魔矿晶石,但最多亮起个稀奇古怪的烟花、模拟人抽象举动的记忆晶石、吞吐火焰的丑陋蜡像怪......
今天还是我准备的,没能按照她喜好去做应该被讨厌了吧?兰德想着。
露西娅像是不打算再折磨他,于是将蜡烛吹灭,高塔的灯光瞬间亮起。
“礼物?”她转向兰德问道。
这会是一个和好的契机吗?他随手从虚空里拿出包装还算整齐的礼物盒。
正常来说,当面拆礼物并不礼貌,但高塔就他们俩个,也没法讲究。
露西娅抱着礼物盒,思绪一瞬停滞了会,然后才开始拆盒子上的包装袋。
我好讨厌我自己。我这种人就该去死吧...兰德笑着说:“这是一种我实验过,在不同时空轴度下也能传递信件的魔道具。”
是一本信件收藏夹,封面绿植涂层,雕刻了午夜昙的花纹碎片。
我根本没办法远离露西娅...大概就算之后要是有混蛋要抢走露西娅我也绝对不会接受...说什么她应该离开我去接受别人也完全不可能...但要是她有新的恋情也不要寄给我吧...除非她真希望气死我...
“什么意思...”露西娅摩挲着这本兰德大魔导师兼职儿童剪贴艺术家做的东西,她翠绿的眼睛茫然地划过封面,然后贴近收藏夹蒙上半张脸,“老师是想要即使离开露西娅,也要露西娅在你的控制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