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戎撤兵后的第四天,临安城还在喘气。
百姓清理废墟,商贩重新支摊,军营里伤兵换药的呻吟声从早响到晚。
霍凌霜这两天没怎么合眼——清点粮草、整编队伍、修补城墙,桩桩件件都要她过目。
但她始终忘不了一个人。
那个粉头发的女人。说北戎右翼会撤,三日后真撤了。像算准了天时一样。
霍凌霜把剑放在枕边,合衣躺下。她翻了个身,盯着房梁。她欠那女人一条命,她还没想好怎么还。
半夜,城东火起。
霍凌霜从床上弹起来,靴子没穿就往外冲。亲兵在院里喊:“将军!北戎摸上城墙了!怕是撤军是诈!”
“慌什么!”
她拔剑出鞘,光脚踩过青石板。
东城墙已经乱了。北戎精锐从坍塌的老墙缺口翻上来,二十来个,个个都是好手。守城兵饿了大半月,虽然一时有了几顿饱饭,但举盾的手仍在抖。
霍凌霜一剑劈翻第一个,反手又捅穿一个。血溅在脸上,热而腥。她甩了甩头,余光看见缺口又翻上来七八个。
“挡住!”她吼了一声,提剑冲上去。
但她太累了。三月断粮,她把口粮全分给了伤兵。前天吃了半块压缩饼干,那是她这些天最饱的一顿。此刻挥剑的手臂开始发酸,呼吸也乱了。
一个北戎大汉举刀劈下来,她架住,腕骨震得发麻。旁边第二个趁空一刀横削,霍凌霜侧身闪避。刀锋擦过肋侧,甲胄被豁开一道口子。
她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墙垛。
完了。
那大汉狞笑着举刀——
“姐姐,打架不叫我?”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轻飘飘的,带着懒洋洋的笑意。
一道粉影从城楼上一跃而下。
苏晚棠落地时脚尖先点地,膝弯一沉,卸掉冲力。她甚至没看那大汉,只是侧身一脚蹬在对方膝窝。大汉闷哼一声跪倒,刀还没落地,就被一只手捏住了手腕。
“这刀太重,你拿不稳。”
苏晚棠一拧。大汉整条胳膊发出“咯”一声脆响,刀脱手。她反手一肘砸在对方太阳穴上,人当场软倒。
第二个人从左侧冲来。苏晚棠闪都不闪,左脚后撤半步,沉肩,撞入对方怀里。一记铁山靠,那人整个飞出去,砸翻后面两个。
第三个人的刀从她头顶劈下来。她偏头躲过,右手在腰间一拍。那柄桃木剑“嗡”地弹出,剑身旋了一圈落入掌心。
东皇桃阙。长约九十厘米,桃木身暗红如铁,剑脊上一道浅色雷击纹若隐若现。
苏晚棠持剑横扫,用的剑脊。一声闷响拍在来袭者肋骨上,连人带刀拍飞三米远。
紧接着她腕子一抖,剑尖指地,踏步前冲,欺入敌阵中心。
肩撞、肘击、膝顶、剑柄戳腹、剑脊拍脸、靴头踢胫骨。
一个接一个北戎精锐倒下去,有的缩成虾米,有的被拍到墙上一动不动。
剩下的几个互相看了一眼,丢了刀翻下城墙跑了。
从她落地到结束,三十息——城头安静了。
守城兵们张着嘴。
被剑脊拍飞的三个瘫坐在墙角,身上没有伤,但站不起来了。被劈碎的衣甲碎片散了一地,露出里面完好的衬衣。苏晚棠拍飞他们的时候,顺带挑断了甲胄的系带。
霍凌霜靠在墙垛边,捂着肋侧的伤口。血从指缝渗出来。
苏晚棠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收了一半。
“姐姐你受伤了。”
她走过去蹲下,把东皇桃阙往地上一插,剑身没入砖缝三寸。然后撩开霍凌霜捂伤口的手,看了一眼。刀口不深,但长,从左肋拉到腰侧。甲胄裂了,里面的衣服也破了,露出一小片紧实的腰腹皮肤。
“别动。”
苏晚棠从腰带里摸出一卷纱布和一瓶碘伏。她撕开伤口周围衣料,消毒,上药,缠绷带。三下五除二,手法熟得像干过上千回。
霍凌霜低头看着她的头顶。月光底下,苏晚棠的睫毛垂着,嘴角没笑。认真的样子,跟那个嬉皮笑脸的粉毛女人判若两人。
“……你的剑,”霍凌霜开口,嗓子有点哑,“叫什么。”
“东皇桃阙。”苏晚棠把绷带最后一截塞好,拍了拍手,“桃木的,看着不起眼。”
“桃木剑……这么硬?”
“千年雷击木,硬过铁。”苏晚棠站起来,拔剑,随手一甩。剑身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她收剑回鞘,朝霍凌霜伸出手,“姐姐的剑太慢了。再晚半息,腰上那道口子就深三寸。”
霍凌霜没接她的手,自己撑着墙站了起来。肋侧伤口绷住了,不渗血。
“你刚说三天右翼撤军,说准了。”她盯着苏晚棠的眼睛,“现在又出现在城墙上助我退敌,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晚棠把东皇桃阙别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月光映在她眼里,亮得像有火在烧。
“一个想当你军师的人。”她歪了歪头,“条件不贵,从今天起,每天让我抱一会儿。”
霍凌霜的脸瞬间涨红。旁边七八个守城兵杵着,虽然都背过脸装没看见,但耳朵全竖着。
“你——”霍凌霜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种话!”
“那姐姐是答应了?”
霍凌霜盯着她。肋侧伤口还疼,但绷带缠得紧实。四天前这女人预言了撤军,今夜这女人救了她一命。
她沉默了三秒。
“呃……咳……”
守城兵们在背后假装清嗓子。
“……嗯。”
很低的一声,几乎听不见。但苏晚棠听见了,咧嘴一笑。
然后她一把将霍凌霜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霍凌霜惊得差点拔剑,“放我下来!”
“姐姐受伤了,我抱你回府。医嘱,不遵不行。”
“我自己能走!”
“能走跟我想抱,是两码事。”
霍凌霜挣扎了两下,肋侧的伤一扯就疼。
“嘶……”她停了。
苏晚棠的臂弯托着她的膝弯和后背,稳得像抬一匹绸缎。霍凌霜偏过头,把脸埋进她肩窝里。
苏晚棠身上有股味道,像雨后草叶混着一丝洗衣粉的清爽,跟这个满是血腥的城头格格不入。
一路安静。
快到将军府门口时,苏晚棠忽然低头,下巴蹭了蹭霍凌霜的发顶。
“姐姐。”
“……干嘛。”
“你刚才说‘嗯’的时候,耳朵红得跟滴血一样。”
“苏晚棠你给我闭嘴。”
“好的。”她顿了顿,“下次我挑没人的时候说。”
霍凌霜把脸埋得更深了。
苏晚棠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敞着的将军府大门,嘴角翘着。
她心说:第一步拿下了。明天,该去宫里看看那位传言中有E级装甲的小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