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前,斥候快马冲回临安城。北戎粮仓没了,火光冲天三十里外都能看见。北戎中军拔营后撤,左翼也跟着卷了帐子。
临安城头响起第一声欢呼。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全城都在喊。
苏晚棠在城楼上坐了一宿,背靠墙垛,怀里抱着东皇桃阙。她没下去凑热闹,只是看着远处的火光一点点暗下去,变成灰烬的颜色。
天亮透了才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往将军府走。
霍凌霜也是天亮才回来。甲胄上沾了灰,脸上有烟熏的痕迹,但肋侧的伤口没绷开。她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兵,大步往府里走,脚步比前两天稳多了。
进了院子,看见苏晚棠坐在廊下台阶上。
苏晚棠没抬头,像是在打盹。粉发散下来遮了半边脸,呼吸匀长。霍凌霜放轻脚步走过去,低头看了她一眼。
睡着了。
霍凌霜站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昨夜这女人在城楼上替她看风向,不是一句“风往西北吹”就能完的事。
北戎烧起来之后,风向变过两次,苏晚棠在城楼打手势,山下的人靠火把信号传给她,她及时下命令调整了弓手的射角。
三百支火矢,九成以上落进了粮仓范围。
霍凌霜甲都没卸,挨着她坐在台阶上。
坐了约莫一炷香,苏晚棠动了动,歪了一下,脑袋往旁边倒。霍凌霜下意识伸手撑住她后脑勺,把人扶正了。
苏晚棠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姐姐回来了?”
“嗯。”
“烧完了?”
“烧完了。”
苏晚棠又闭上眼,肩膀一松,整个人朝霍凌霜那边歪过去。霍凌霜没躲。苏晚棠的脑袋靠在她肩上,鼻息扫过颈侧,又沉沉睡了过去。
霍凌霜挺直背,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手,把那绺散在苏晚棠脸上的粉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醒她。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院子里正在变亮的天光。
苏晚棠的呼吸声在她肩膀上起起伏伏,像只猫。
霍凌霜坐了半个时辰。直到亲兵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她才偏头低声道:“再让她睡一刻钟。”
亲兵缩回去了。
霍凌霜低头看着靠在她肩上的人,睫毛垂着,嘴角含笑。
她心里想:这女人不说话、不讨价还价的时候,还挺顺眼的。
但她没说出口。只是把肩膀又放低了一些,让苏晚棠靠得更稳。
又过了两刻钟,苏晚棠醒了。
她醒的时候先闻到一股灰烬和汗混合的味道,然后发现自己的脸埋在霍凌霜肩窝里。她没动,慢慢抬眼皮。
“姐姐一宿没合眼?”
“嗯。”
“那还坐着让我靠?”
“你醒了就别靠了。”霍凌霜站起来,肩膀僵得咔嗒响了一声。
苏晚棠看着她发僵的肩颈线条,嘴角翘了翘。她站起来活动手腕,东皇桃阙在腰间晃了一下。“粮仓烧了,北戎退了。接下来呢?”
“修整三日。”霍凌霜往屋里走,“然后——”
“然后我该入宫了。”苏晚棠打断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然后该吃早饭了”。
霍凌霜脚步顿了一下。“入宫做什么?”
“陛下召我去讲道。”苏晚棠跟上去,“你昨晚不在府里的时候,宫里来人传过话了。”
霍凌霜转过身看着她。苏晚棠表情坦然,嘴角带着一点笑。
“你一个人去?”
“姐姐放心,我不会对陛下做太过分的事。”
“我不是担心她。”霍凌霜说,“我是担心你。”
苏晚棠愣了一下。霍凌霜已经转身进了屋,留下一个背影。
苏晚棠站在院子里,晨光落在她身上。她对着那道背影笑了一声,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然后她跟进去。
“姐姐,借你府上灶房用一下。我去宫里总得带点见面礼。”
“什么见面礼?”
“天界的点心。”
霍凌霜没回头:“……你又从哪里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苏晚棠已经往灶房方向走了,声音飘过来:“反正不是偷的。姐姐放心。”
院子里安静下来。
晨光铺满青石砖,将军府的门前街上传来了早市出摊的声音。北戎撤了,临安城正在活过来。
苏晚棠走到灶房门口,回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霍凌霜的房门关着,里面的灯亮了。她伸手摸了一下腰间的东皇桃阙,又摸了一下袖袋里的寻凤尺。
尺子没响。
从穿越过来的头一天晚上,她就用寻凤尺探过整个临安城的大致格局。
霍凌霜的方向尺子反应最强,但皇宫那边也有动静,断断续续的,隔着宫墙和高楼,信号不太清楚。她一直没空过去确认。
今晚入宫,正好看看。
苏晚棠把尺子揣回袖袋,眯眼笑了笑。
“那位小皇帝……”她推开灶房的门,“到底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