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宫门开了。
苏晚棠换了一身干净道袍。粉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垂在肩侧,东皇桃阙别在腰间,袖袋里揣着寻凤尺和一个小纸包。
纸包里包着两块奶油蛋糕。她从现代冰箱里顺的,用道法保鲜了三天,现在拿出来还是新鲜的。
引路太监在前面走,弯腰低眉,步子又快又碎。苏晚棠跟在后面,眼角余光扫着宫墙两侧。
临安城的皇宫不大,比她在现代逛过的景区还小两圈,但胜在庄重。石砖缝里塞着苔藓,檐角的铜铃在夜风里晃出细碎的响。
她摸了一下袖袋里的寻凤尺。尺身微微发热,方向直指前方。
拐过两道门,太监停下来,侧身一让:“天师请,陛下已在偏殿等候。”
偏殿不大。八盏铜灯把屋子照得通亮,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奏折,墨迹还没干透。一个穿玄色龙袍的少女坐在案后,正在批朱批,头也不抬。
苏晚棠站在门口,先没出声,上下打量了一遍。
姬凌月,十八岁,身高目测一六零出头。龙袍虽然宽大,但坐姿让衣料绷出了明显的轮廓——用她的话说,E级装甲确实扎实,龙袍前襟被撑出一个弧度,遮都遮不住。
脸蛋圆中带尖,睫毛垂着,鼻梁挺,嘴角没有笑意但也没有怒意,表情管控能力超出年龄。
苏晚棠在心里打了个分:九分,扣一分是因为还没笑过。
“到了。”姬凌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没有抬头看她,“站门口做什么,进来。”
苏晚棠跨过门槛,走到案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她没跪,只是拱了拱手。“贫道苏晚棠,见过陛下。”
姬凌月搁了笔,这才抬起眼。
她眼睛不大,但亮,瞳仁黑得像两粒浸了水的石子。从苏晚棠的靴子看到腰带,看到东皇桃阙,看到马尾,最后停在脸上。整个过程用了两息,目光像在给一件器物估价。
“你就是那个仙女军师?”
“陛下面前不敢称仙。”苏晚棠笑了一下,“会一点旁门左道而已。”
“左道?”姬凌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桌上,“北戎右翼的马瘟是你弄的?”
“那是天意。”
“天意能提前三天告诉你?”
苏晚棠不答,从袖袋里掏出纸包放在案上。“贫道带了一点见面礼,请陛下尝尝。”
姬凌月低头看了一眼纸包,没动。“什么东西?”
“天界的点心。”苏晚棠拆开纸包,露出两块奶油蛋糕。奶白色的奶油表面嵌着一颗红樱桃,在烛光底下泛着柔光,“陛下试试。”
一个即将亡国的君主,此刻绝不能摆过多架子。
姬凌月盯着蛋糕看了三秒,又抬头看苏晚棠,取消了让人试毒的打算。然后她伸出手,指尖拈起一块蛋糕,端详了一下,咬了一小口。
奶油入口即化。蛋糕胚松软,甜味在舌尖上铺开。姬凌月嚼了两下,脸上表情没变,但她咬了第二口。比第一口大一些。第三口,整块蛋糕没了。
她把手指上沾的奶油舔掉,然后把目光转向第二块。“这也给朕?”
苏晚棠把第二块推过去。“都归陛下。”
姬凌月拿起来,这次直接咬了一半。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囤食的仓鼠。苏晚棠站在对面看着,心里又给加了一分。九点五。扣零点五是因为吃相太凶,皇家气派丢了三成。
“好吃。”姬凌月咽下去之后说了两个字。没有“谢”字,但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最高评价了。
苏晚棠:“陛下如果喜欢,贫道以后多带。”
姬凌月放下蛋糕,重新靠回椅背。她用手指抹了一下嘴角的奶油,然后看着苏晚棠。“你今天来,不止是为了给朕送点心吧?”
“陛下明鉴。”苏晚棠坦然,“贫道听说大夏缺粮。贫道能解决。”
“怎么解决?”
“三个月之内,让大夏的粮仓满到装不下。”
姬凌月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条件呢?”
苏晚棠看着她,笑了一下。“陛下还没问贫道用什么办法。”
“你先说办法再谈条件,那是谈生意。”姬凌月说,“你先提条件再讲办法,那是开价。朕喜欢把价码摆在前面谈。”
苏晚棠心里又加了一分。九点八。零点二分扣在哪,不可多言……
“条件有两个。”苏晚棠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贫道要当大夏的国师。名义上管祭祀、管礼仪、管天象,实际上贫道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陛下不准拦。第二——”
她顿了一下。
“第二,贫道入宫的时候,陛下要亲自在宫门口迎。”
姬凌月盯着她看了两息。“第二条的用意是?”
“贫道要全临安城的人看见——陛下对国师的礼遇,是陛下自己给的面子。以后谁想动贫道,都得先掂量掂量。”
“你想让朕给你当靠山?”
“互相当靠山。贫道给陛下粮食,陛下给贫道名分。公平。”
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叠在一处。
姬凌月开口:“第一个条件朕可以答应。第二个条件,朕需要考虑。”
“陛下慢慢想。”苏晚棠拱手,“贫道不急。”
姬凌月没理她,从案上抽出一本空白的册子推到桌边。“你要当国师,总得给朕写几样东西。你能给大夏带来什么,列出来。粮食之外的东西也写。”
苏晚棠接过册子翻了翻,上面全是空白页。“笔墨借我。”
姬凌月把笔架推过去,苏晚棠抓了一支毛笔,蘸墨,刷刷刷开始写。写了不到半页,停了。她把册子转了个方向推回给姬凌月。
姬凌月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三行字。
一行是“耐旱粮种”。
一行是“铸铁新法”。
一行是“地图全貌”。
下面画了一行横线,横线下面是两个字:“够吗?”
姬凌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册子合上,放进抽屉里,锁了。
“国师。”她说,“朕准你十日一进宫。每次来,带一块这种‘天界点心’。其他事,等朕把你这三行字想明白了再说。”
苏晚棠拱手:“遵命。”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姬凌月的声音:“苏晚棠。”
苏晚棠回头。
姬凌月坐在烛火后面,玄色龙袍把她衬得格外小,但那双眼睛亮得像刀锋。“你给霍凌霜的东西,朕都知道。给朕的,不许比她少。少一样,朕都会知道。”
苏晚棠愣了一下。然后她笑出了声。
“陛下放心。贫道对两位女中豪杰,一碗水端平。”
她走出偏殿,夜风迎面扑来。寻凤尺在袖袋里安静地躺着,指了一整晚的方向,此刻终于慢慢冷了下来。
苏晚棠抬头看了一眼宫墙上方露出的半弯月亮,压低声音:
“有意思。这一个比霍凌霜难搞——但是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