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抱着纸盒回到将军府的时候,霍凌霜正在院子里擦甲胄。
她已经换上了出征的装束。皮甲系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深色衬衣,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里攥着一块湿布,正一下一下抹过甲片上的灰。
苏晚棠走过去,把纸盒放在她旁边的石桌上。
“什么?”霍凌霜没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蛋糕。陛下给的。”苏晚棠在她旁边蹲下来,“三块,两块整的是我的意思,半块是她自己让出来的。”
霍凌霜的手停下来。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纸盒,又看了一眼苏晚棠。
“她让的?”
“陛下说——不是让她,是不欠了。等广陵城的粮搬回来,再跟你算这笔账。”
霍凌霜沉默了片刻,把湿布搭在甲片上,伸手打开纸盒。三块蛋糕整齐地码在盒底,中间那块被咬了一小口,边缘的弧线整齐。
她盯着那半块蛋糕看了几息。
“她说等搬回粮再算账,就是要我活着回来跟她算这笔账。”霍凌霜把纸盒重新盖好,放到了石桌内侧,“她在用这种方式催我别死。”
苏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姐姐,你比我更懂陛下。”
“我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霍凌霜把甲片最后一块擦完,拎起来抖了抖,“她这个人,心越软,嘴上越硬。从小就这样,改不掉。”
苏晚棠站起来,看着她把甲胄一件件往身上穿。动作熟稔而利落,扣带和锁扣的声音在院子里清脆地响着。
“姐姐,”苏晚棠说,“今晚不急着睡吧?我带了本书回来,想跟你一起看。”
霍凌霜扣好最后一道皮扣,偏过头:“什么书?”
苏晚棠从袖袋里掏出那本《古代铁器锻造技术图解》,晃了晃。“彩图的。你认识字吗?”
霍凌霜没回答“认识”或“不认识”,只是伸手把书接过去翻了两页。图上画着坩埚和铁锤,旁边标注着简洁的文字,字她认不全,图她看得懂。
“进来吧。”她把书合上,转身往屋里走,“灯在桌上,自己点。”
苏晚棠跟着她进了屋。
霍凌霜的屋子不大,一张桌,一张榻,墙上挂着一把备用弓。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芯还在冒青烟。
苏晚棠擦了火石把灯点亮,橘黄色的光照亮一小片桌面。霍凌霜已经坐在桌边了,把书翻到第一页,等着她过去。
苏晚棠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这一页讲的是铁矿石的初炼。”苏晚棠的手指指着图上的炉膛结构,“大夏现在的铁器容易断,因为炉温不够,杂质除不干净。按照这个法子改进炉膛,铁坯的韧性至少提高三成。农具、刀剑,都能用。”
霍凌霜没说话。她低头看着图,眉头微蹙,像是在用力记住每一根线条的位置。苏晚棠没催她,靠在椅背上等她消化。
过了约莫一炷香,霍凌霜翻到第二页。苏晚棠又讲了一遍。第三页讲的是淬火,第四页讲的是包钢法。苏晚棠讲得慢,遇到复杂的地方就用手势比划。霍凌霜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伸手在图上比量一下尺寸。
讲完第七页的时候,苏晚棠的声音越来越低,尾音拖得比前面长了一截。霍凌霜偏头看了她一眼。苏晚棠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耷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前倾。
霍凌霜没出声。她把书合上,把油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苏晚棠的脑袋歪了两下,第三次的时候往霍凌霜这边倒过来,靠在了她肩膀上。
霍凌霜没有动。肩膀放低了一点,让人靠得更稳。
灯芯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两个交叠的影子。霍凌霜低头看着苏晚棠的侧脸。粉发散了一些在肩甲上,睫毛垂着,呼吸均匀。
霍凌霜抬起手,把她散下来的那缕发丝拨到耳后。手指擦过耳廓的时候,苏晚棠在睡梦里轻轻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
霍凌霜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她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风穿过院墙的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咽声。然后她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明天出了城,你少往前冲。我顾不上你。”
苏晚棠睡得很沉,没听见。但她的脑袋又往霍凌霜的颈窝里蹭了一寸。
霍凌霜没躲。
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兵停在院门口,压低声音:“将军,兵马已齐备。明早五更出发。”
“知道了。”霍凌霜的声音平稳,“吩咐下去,四更造饭,五更准时开拔。”
“是。”亲兵的脚步声远了。
霍凌霜偏过头,看着靠在她肩上的人。她沉默了几息,然后伸手轻轻托住苏晚棠的后脑勺,把人从肩膀上挪开,扶正靠在椅背上。动作轻缓,但苏晚棠还是迷糊地睁了一下眼。
“……讲完了?”
“讲完了。”霍凌霜站起来,把书合上放到桌角,“困了就回屋睡。明天五更出发。”
苏晚棠含含糊糊“嗯”了一声,眼皮又合上了。
霍凌霜站在桌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把灯盏里的油加满,然后转身出了门。
她走到院子里,夜风迎面扑来,吹干了她额角细微的汗意。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深呼一口气,然后走进夜色里去。
屋里,苏晚棠趴桌上翻了个面,把脸埋进臂弯。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霍凌霜关院门的声音,落在夜里,又轻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