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城门刚开了一条缝。
四千兵马在城外列阵,晨雾还没散透,人马的轮廓在灰白里融成一团。
霍凌霜披甲跨马立在前队,回头看了一眼城中方向。
苏晚棠从城门洞里钻出来,道袍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短褐,东皇桃阙用布裹着背在身后。
这方便她到时候翻墙,要是因为把剑挎着发出声响而暴露,可就太有乐子了。
她没骑马,直接走向旁边那辆青布马车。
“必要时刻,还是得骑马。”霍凌霜低头看她,嘴里满是不放心。
“知道的知道的。”苏晚棠掀开帘子往车里钻,像母鸡回到鸡窝,“我先补觉去。”
说她有架子吧,毕竟是国师,用个青布马车也是委屈她了。
说她没有架子吧,行军打仗,非得坐马车什么意思?
霍凌霜撇了撇嘴,没有说出口。她夹了一下马腹,下令出发。
队伍缓缓动起来,马蹄和脚步声在晨雾里闷闷地响。
苏晚棠钻进车里的时候,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床垫着的棉被和一张行军毯。
车厢小,不够整个人躺下,她便头靠着车壁睡过去。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况越来越差,土路被前几天的雨水泡过又晒干,表面坑坑洼洼。
车轮碾过一道深辙的时候,整个车厢猛地往左一歪,苏晚棠的脑袋从车壁上滑下来,整个人朝侧面倒下去。
她没摔到地板上。霍凌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了车,坐在她对面,伸手撑住了她的肩膀。
苏晚棠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霍凌霜的掌心隔着衣料抵在她肩头,指腹按在锁骨旁边。车又颠了一下,霍凌霜的手掌收紧了些,把人稳住了。
“醒了?”霍凌霜问。
“嗯。”苏晚棠侧过头,看见霍凌霜坐在她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马背上换进来的。她偏头打量了一下,忽然笑了。
“笑什么?”霍凌霜把手收回去。
“姐姐说骑马,结果自己也上车了。”
霍凌霜别开视线,看着车帘外面车缝里漏进来的光:“前队有人领着,我在里面也一样。”
“那你坐我对面就行了,为什么坐我旁边?”
霍凌霜没回答。她把行军毯拽过来扔在苏晚棠腿上:“盖上,风灌进来了。”
苏晚棠不追了。她把毯子抖开,裹住自己,然后重新把脑袋歪向霍凌霜的方向。马车又颠了一下,她的身体顺势往一侧歪,肩膀撞上霍凌霜的胳膊。然后她往下滑了半寸,脑袋搁在霍凌霜的大腿上。
“姐姐腿比枕头软。”
“你再说话我把你扔出去。”
苏晚棠闭上眼,笑了一下。她没再出声,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和干泥,车身时不时晃一下。
霍凌霜低头看着腿上那颗粉色的脑袋,伸手把滑到她脸上的发丝拨开,搭在耳后。然后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不再动了。
苏晚棠其实没睡熟。半梦半醒之间,她的鼻尖无意识地蹭了一下霍凌霜的掌心——她翻身的时候蹭到的。接触的瞬间,一点微弱的暖流从皮肤相接的地方渗进来,顺着鼻梁往上爬,在眉心处散开。
没有吻,只是掌心,但管用。
苏晚棠在梦里转了一下念头:原来不用亲也行。
她记住了这件事,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于是她只是把脸往那掌心方向又转了一寸,然后彻底沉进睡眠里。
又走了两个时辰。前方的马蹄声忽然变急,从队伍前面一路传过来。
斥候的马停在马车旁边,隔着车帘喊:“将军!广陵城内驻军约三千,披甲之士约莫六成。驻城守将是西秦第一猛将,人称‘铁壁’。身高九尺,使一柄巨斧,据说三年来无人敢正面接他一招……还有,其妹妹似乎是西秦当朝最受宠的贵妃娘娘。”
霍凌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然后低头。
苏晚棠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但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已全是清醒的光。
“铁壁?”苏晚棠把毯子掀开,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三千精锐守军加一个傻大个?姐姐,你有什么想法?”
霍凌霜看着她,抿着嘴。
“……当真强攻不得。我知道你身手不错,但切莫与其守将正面交手。”
苏晚棠靠在车壁上,歪头看着她。“姐姐这么关心我?”
“你是我大夏中兴的希望,必要之际,我会拼死助你回到临安城。”
霍凌霜说完这句话就跳下了马车,重新骑上自己的马。马蹄声重新响起来,队伍继续前进。
苏晚棠坐在车里,伸手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前面那道骑马的身影。
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霍凌霜的肩甲上,顺着弧面往下滑。她放下车帘,靠着车壁,低头看见自己膝上还搭着那条行军毯。
她伸手摸了摸毯子的边角,没有笑。但她把毯子叠好,放到了坐位旁边,然后拍了拍东皇桃阙的剑柄。
“行,”她低声说,“你不想我死,那我也不让你死。”
车队在广陵城东南方十五里的一片林子里扎了营。
将士喝水之际,苏晚棠已经背着东皇桃阙爬上了最近的高地,举着望远镜往城楼方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