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队的脚步声从巷口传过来。
听声音,人数并不少,而且都是带甲之兵。
西秦守军在各将领指挥下开始集结,火把在巷子深处连成一条长线。
苏晚棠砸吧砸吧嘴,从矮墙上跳下来。
落地无声,膝弯一沉就站直了。
她随手拉过一个队正,像提一只小猫。
“还有几车?”
这本该是很亲密的举动,可那队正怕极了,他恭恭敬敬地回答:
“回国师话,还有最后三车,末将这就去催他们。”
虽然苏晚棠称得上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但“霸王举鼎,倒拔垂柳”的力气也是全军闻名。
什么?
你问有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拜托,我可不想因为胯骨轴子粉末性骨折而死?
那种死法会被写进史书里,然后遗臭万年吧?
苏晚棠倒是不知道队正的内心戏,她点点头,又习惯性地敲了敲东皇桃阙。
西秦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步。
“装车!快点!”
最后一袋粮甩上车板,队正终于松开一口气。
车夫鞭子抽在马臀上,三辆粮车同时往外挪。
西秦前锋冲进巷口了,全副武装的模样倒是很有杀伤力的。
第一排举刀,第二排握枪,火把照亮了半个粮仓的空地。
苏晚棠往前迈了两步,横剑立在巷口正中间,挡在粮车和追兵之间。
第一个人冲到面前,她一记横拍把人抽回去。
第二个从左侧砍,她侧身避过,剑脊拍在后脑勺上。第三个连人带刀被一脚蹬回阵里,连带着砸翻一大片。
这个有点惨,估计胸腔整个被踹碎了。
苏晚棠不喜欢杀人,但也不会因此而放不开手脚。
她拦了十五息,对面已经被她打怕了。
真的假的?
听说过怒目金刚,这哪来的怒目女鬼啊?
斩将、夺旗、先登、陷阵——这好像哪个都比打败这妖道士简单吧?
三辆粮车出了巷口,车夫甩鞭子的声响从巷子另一端传回来。
苏晚棠闻声便不再纠缠,她收了剑,转身就跑。
西秦兵象征性地追了三十步,被她甩开一个拐角。
她蹲下来摸出打火机,拇指拨动砂轮,火苗窜出来。
弯腰把火舌凑近脚边一捆散落的干草,风一吹就往粮仓木柱的方向滚。
火苗爬上干草,舔上柱脚。火星溅上麻袋,麻袋表面的粗纤维烧起来。
火舌从一袋爬到下一袋,大火已起。
苏晚棠跑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嗯,应该不会有追兵了。
粮仓顶部的青瓦缝隙里已经冒出黑烟,橙红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她追上了最后一辆粮车,翻身坐上车板。
霍凌霜骑马走在前队,听到声音回头去看,果然是她回来了。
苏晚棠从怀里掏出一卷纱布,朝霍凌霜扬了扬手。
她一开始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减了马速,靠到粮车旁边。
苏晚棠伸手拉过她握着缰绳的右手,把纱布一圈一圈缠上虎口。
动作快,但缠得紧实。
“铁壁呢?”
“绑在第三辆车上。”霍凌霜偏了偏下巴,“捆得跟粽子一样。”
“活着比死了值钱,就拿他去换几座城吧。”
苏晚棠把纱布最后一截塞好,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趁没人看亲了一下。
“西秦那边,一个万人敌大将换几座城,不亏。”
霍凌霜点了点头,低头时看见手上缠好的纱布,只觉得一阵温暖。
这妖道士,捆个布还不老实。
她突然有点害羞,为了不露怯,便不吭声,夹了一下马腹回到前队。
苏晚棠坐在粮车尾端,靠着粮包。
大将军又害羞了?
哇哦……感觉这份趣味会持续很久呢。
身后的天际线上,广陵城西侧烧起了一片红光。
半边天都染成了橙红色,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焦糊和灰烬的味道。
车队整夜赶路。天蒙蒙亮的时候,临安城的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来。
城门大开,两排士兵列在城门外夹道。
百姓站在城墙根下,伸着脖子往车队来的方向看。
第一辆粮车进城的时候,城楼上站着一个人。
玄色龙袍在晨光里泛着暗光,衣摆在风里微微晃动。姬凌月站在城墙最高处,手扶着墙垛往下看。
视线扫过一辆辆粮车,都载着满当当的麻袋。
她的目光最后停在第三辆车的尾部,是铁壁。
他被捆着塞在粮包之间,麻绳从肩膀绕到手腕,又从手腕绕到腰间,打了七八个结。
姿势扭得不成样子,甲胄歪在一边,盔缨搭在脸上。
姬凌月的眉头动了一下——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意思开口的意思?
苏晚棠跳下粮车,把东皇桃阙背好。穿过人群走到城墙楼梯口,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
到城楼上时,姬凌月还站在那里看着下面的运粮队伍。
有什么好看的呀?怎么?穷苦的君主大人突然一夜暴富,反而适应不了了?
“陛下,我们不止搬了粮。”苏晚棠走到她旁边,手搭在墙垛上,“我们还搬了一个麻烦回来——但这个麻烦能换东西。”
姬凌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猜到了什么。
“换什么?”
“六座城。”苏晚棠竖起手指,“西秦南境被占的六座城,拿铁壁的命去换,西秦那边一定会答应的。”
姬凌月沉默了两息,她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看着下面最后一辆粮车正缓缓驶过城门,她终于开口:
“先让人把俘虏关进大牢,谨慎看押。你和大将军今晚入宫,我们仔细谈谈这件事。”
苏晚棠拱手:“遵命。”
她走下城楼的时候,霍凌霜正在城门口清点粮车数量。
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上缠着白色的纱布。纱布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苏晚棠从她身边走过,没停步。
走过的时候右手手背擦了一下霍凌霜缠着纱布的手背。
动作是极快的,像是不小心蹭到的。
妖道士,总是搞这些。
霍凌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看了一眼苏晚棠的背影,然后转回头继续数粮车。
没办法,饿怕了,现在看见粮食比看见战马还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