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星月漫上檐角。
晚风轻卷树影,街巷灯火次第温柔。
人间褪去白日喧嚣,只剩清宁夜色裹着细碎微光缓缓流淌。
说人话——夜晚。
皇帝陛下再穷也用得起金锄头种地!
尽管不久前还差点亡国,但如今的偏殿灯火通明。
姬凌月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霍凌霜站在左侧,甲胄没卸,佩剑没摘。
苏晚棠站在右侧,东皇桃阙别在腰间,一脸笑嘻嘻的模样。
怎么说呢?差不多就是这样的表情——
夫人,你也不想你的丈夫失去这份工作吧?
案上搁着一壶茶,就苏晚棠一个没心肠的搁那哐哐喝。
“铁壁的处置,”姬凌月开口,“朝中已经有人在议了。
主战的说斩首示众,主和的说不杀不押、绑在城外示三日威就行了。”
她顿了一下,沉声开口:“朕还没定,你们怎么说?”
霍凌霜先开口:“斩了,涨士气,但不划算。”
姬凌月没接话,偏头看向苏晚棠。
苏晚棠收住笑容,信步走到案前。
她从袖袋里掏出朱笔,在摊开的地图上画了六道圈,每道圈落在一个城池的标记上。
“铁壁是西秦南境第一猛将,他一个人值六座城。”苏晚棠的笔尖点在其中一个圈上,“把这六座城拿回来,大夏的国土恢复一半。”
姬凌月低头看着地图上那六个圈,摇了摇头。
“西秦凭什么用六座城换一个人?”
“因为铁壁不只是一个人,他更是西秦南境的象征。南境的兵将全服他,西秦如果连他都不救,以后谁还给西秦卖命?”
苏晚棠搁下笔,那个NTR的表情又出现了。
“再说了,不是有那个贵妃娘娘吹枕边风嘛?西秦当朝君主的名声可不太好,说是皇后娘娘在数月前就已经被打入冷宫……”
我靠,有够让人无语的,话本里宠妾灭妻的玩意还真大人物能光明正大地干出来了。
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被史官撅屁股,被世人唾弃,被史书用臭豆腐汁水记录……
好吧,气氛有点尴尬。
偏殿安静了两息,姬凌月没有立刻回应。
她低头看着地图,手指从第一个圈划到最后一个圈,沿着边境线走了一遍。
“修书一封,告诉西秦王。六城换铁壁,半个月之内不答复或是不同意,铁壁的人头将挂在广陵城楼上。”
霍凌霜站在侧边,语气兴奋:
“末将去安排把铁壁换个地方关,别让西秦的探子摸到他在哪。”
姬凌月点头,霍凌霜转身出去了,偏殿里只剩两个人。
姬凌月还看着地图上的圈,眼里一直有光在闪。
苏晚棠又叫宫女送来一盏新茶,这次是花茶,另有风味。
“啪!”
茶碗与茶碟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是上好的瓷器。
“嗯……嗯?”
她忽然偏过头看向苏晚棠,看了约莫两息。
苏晚棠此时侧脸对着灯火,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国师。”
“陛下,怎么了?”
姬凌月突然开口,问的有点莫名其妙。
“你打仗的时候想的不是怎么杀敌,想的是怎么用敌人换东西。”
陛下还在打怪升级的阶段啊,那我就随便吹吹牛福吧。
苏晚棠收好笔,抬头一笑。
“陛下,活了一千年的人早就学会不浪费了。敌人身上的每一块肉都有用处。铠甲能熔了打农具,命能换城池。”
姬凌月若有所思,没有接话。
她转回头,拿起朱笔,在地图边缘那六个圈的外侧又添了一道线——一条完整的弧线,把六座城连在了一起。
这是什么意思?
势在必得?
我靠,到时候万一谈不拢岂不是很尴尬?
算了,先拍拍马屁吧?
别的不说,拍马屁我可是好手!
苏晚棠站在案对面看着她落笔,然后拱手:
“陛下越来越像真正的皇帝了。”
姬凌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抬头。
“朕本来就是皇帝。”
苏晚棠笑了一声,没有反驳。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一句:“国师。”
苏晚棠回头看去——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
“那六座城拿回来之后,你带朕去看一眼。”姬凌月放下茶盏,“朕还没出过临安城。”
苏晚棠愣了一下,竟忽然有点心疼姬凌月,明明她已经看过很多人了。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语气恭敬,十分正式地拱手回答:
“遵命。”
苏晚棠走出偏殿的时候,夜风从宫道尽头灌进来,吹散了她肩上的烛火味。
偏殿门在身后合拢,里面那个小皇帝正在看地图,外面站着正在敬仰她的人。
霍凌霜靠在宫墙边,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的草茎,折成两截,又折成四截。
看见苏晚棠出来,她把草茎扔了。
“信发了?”
“发了。”苏晚棠走过去,“半个月等回信。”
霍凌霜点了点头,站直了,转身跟她并肩往外走。
两人走过宫道,穿过角门,走出宫墙。
暮色已经深透了,将军府的灯火在巷子尽头亮着。
“那六座城,我曾经打过其中两座。虽然很难,但还是打下来了。”
霍凌霜忽然有些悲伤,她眼角微微含泪。
“但还未站稳脚跟,临安城就被围了。我带着所以将士日夜兼程,终于在城破前回援。”
“但当时已经回天乏术,只得强行突破层层封锁,回城死守。”
“本来因为就要这样以身殉国了,但你来了……”
夜色更浓了,霍凌霜此时有点看不清苏晚棠的脸。
“姐姐,陛下说她从来没出过临安城。六城拿回来之后,她想去看看。”
苏晚棠偏头看向霍凌霜,眼里竟涌出爱意?
她发现自己更爱霍凌霜了,谁不爱大英雄?
脚踏七彩祥云的是话本不假,眼前这活生生的人是大英雄也不假。
“到时候你带路。”
霍凌霜闻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她小时候想出宫,先帝不让。长大了当皇帝,更出不去了……”
两人走进将军府院子的时候,后院那垄试验田的红薯苗在月光底下立着。叶子被夜风吹动,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快了。”苏晚棠低声说,“再长几个月,就该收了。”
月亮下面的院子里,风吹过叶子的声音格外醒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