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铺满天际,晚风携霞色漫过街巷,归鸟掠过橘红云层,人间浸在温柔昏光里。
说人话——傍晚。
苏晚棠从铁器坊出来,手里拎着那把新刀,边走边翻来覆去看刀刃。
刃口平滑,铁质均匀,比大夏旧铁硬了至少四成。
铁匠头目在后面喊:“国师!七天之后五百把刀,一把都不会少!”
苏晚棠头也没回,把刀扛在肩上朝后摆了摆手。
心情很好。
西秦六城即将到手,铁器改良出了成果,后院红薯苗长势喜人。三件好事凑一块了。
她路过校场,勒了步。
霍凌霜骑在黑马上控缰指挥,右手虎口的伤因意料之外的感染而没好全,只用左手握缰。马小跑了两圈,她勒住缰绳翻身下来,靴子踩实地面,顺手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
苏晚棠歪在栏杆上看,把刀换到另一只肩上抱着。“姐姐,你左手骑马的样子比右手好看。”
霍凌霜偏头看她:“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高兴。”苏晚棠走过来,靴尖碰了碰她靴尖,“今晚吃什么?我请客。城西那家炙羊肉不错,我路过的时候闻见香味了。”
“你哪来的钱?”
“陛下给的。”苏晚棠从袖袋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抛了一下又接住,“上次献粮有功,赏的。”
霍凌霜看了一眼那块银子,又看了一眼她满脸的笑,嘴角动了一下没压住。“你先回去换件衣服,一身铁屑味。”
“你先答应我一起吃饭。”
“……换完衣服在门口等我。”
苏晚棠笑了一声,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两拍。
晚饭吃了炙羊肉。
两人坐在城西小馆子的二楼靠窗位置,炭火烤得羊肉滋滋响,油滴落在炭上冒出一小股烟。
苏晚棠吃得很香,啃完第三块羊排之后把骨头放下,擦了擦手,说西秦的信大概明后两天就到了。
霍凌霜嗯了一声,筷子夹了一块羊腿肉,低头慢慢吃。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开始下雨。先是几滴打在石板路上留下深色圆点,然后密起来。两人快步走回将军府,进院门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
苏晚棠站在廊下拍身上的水珠,霍凌霜站在她旁边抖了抖衣领。雨水顺着她下巴滴下来,在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苏晚棠偏头看了她一眼:“姐姐,你手上伤换药了吗?”
“早上换过一次。”
“晚上再换一次。”苏晚棠说,“我去你屋,省得你撕坏新肉。”
霍凌霜没有拒绝。她转身推门进屋,苏晚棠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霍凌霜坐下,把右手伸出来搁在桌上。
苏晚棠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她侧面,低头解纱布。动作轻,一圈一圈拆开。
纱布最后一层揭下来的时候,虎口的伤口露出来了。新肉长了一层,边缘有一道浅粉色的疤,从虎口延伸到掌心。
苏晚棠的拇指沿着疤痕边缘慢慢描了一遍。
指腹温热,落在嫩肉上。
霍凌霜的小臂绷了一瞬,但没抽手。
苏晚棠的手指停在她掌心里,拇指又划了一遍,这回更慢。
“你干什么。”霍凌霜的声音低,尾音压着。
“摸一下。”苏晚棠抬眼,“不让?”
霍凌霜沉默了一息。窗外雨声密,砸在瓦面上。她没有说让,也没有说不让。但她握着的拳头松开了一点,掌心摊开了。
苏晚棠低头看了一眼。霍凌霜的掌纹很深,从虎口那道新疤旁边岔开,延伸到中指根部。她拇指顺着那道掌纹的方向又划了一遍。
“姐姐,你虎口这道疤长好之后会比原来更硬,以后握剑就不会再裂开了。”
“……你连这个都知道?”
“活的久。”
苏晚棠从怀里掏出新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完之后她把纱布边缘塞进最后一圈压好,低头在纱布上碰了一下。
嘴唇隔着纱布落在伤口上方。
霍凌霜的呼吸顿了一拍,但没有收回手。
苏晚棠也没有抬头。嘴唇贴着纱布停了约莫两息,然后她直起身来,笑了一下。
“好了。”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明天西秦的信到了,我让人第一时间送来给你看。你看完再睡。”
霍凌霜低头看着虎口上新缠的纱布。
苏晚棠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一眼。“对了姐姐,今晚羊肉不错。明晚还去那家吃。”
门关上了。
霍凌霜坐在桌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碰了一下纱布上苏晚棠嘴唇压过的位置。纱布上有一小块比周围更暖的温度。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城门口马蹄踏过积水,信使翻身下马,亲兵接过信筒就往宫里跑——西秦的回信到了。
信筒送进偏殿的时候,姬凌月正在批折子。
朱笔搁在笔架上,她伸手接过,拆火漆,抽纸。
展开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
然后搁笔,把信纸平放案面,抬头看向殿门口候着的传令官。
“传国师和霍将军入宫。”
苏晚棠到的时候,姬凌月正站在案边。信纸摊开在桌面正中央。阳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纸上,照着那行字:
“六城归夏,盟约即签。三日内西秦使团抵临安,交接文书已备。铁壁不可伤一分一毫,凭此可释。”
苏晚棠看完,抬眼看了姬凌月。
她脸上没笑,但手指在案沿上轻敲了两下,频率比平时快。
苏晚棠发现大佬思考问题时就喜欢搞点小动作,这让她想起之前混进大学听课的那两个小时。
那个大肚子叔叔明明该好好讲物理的,两个小时的大课结果讲了一个半小时的名人名事。
爱因斯坦钻研物理难题时,喜欢指尖轻捻胡须,放空大脑发散思考。
霍凌霜站在苏晚棠旁边偏头看了一眼信纸,收回视线,沉声开口:
“末将去安排接收人手,六城需各派一个中层将领加八百士兵驻守。将领入城后就地招收流民当民夫,帮着修城。如此三个月内城防复原。”
“兵力不够啊,得先算一笔粮食帐,然后决定扩军多少人。”
姬凌月终于把突然发现的问题说出来,其实她对欢城是不抱希望的。
这就像你的铁公鸡好朋友突然说请你喝82年的拉菲,你没当回事。
结果他真的拿82年的拉菲找你时,你却连一叠像样发下酒菜都端不出来。
霍凌霜偏头看了苏晚棠一眼,颔首示意。
苏晚棠笑了笑,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姬凌月面前。
纸上是一笔一笔算好的账:
广陵城搬回来的粟米,加上六城归夏后陆续交接的存粮,足够养八千兵吃一年。再算上红薯玉米第二茬收成,一年之后粮食只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