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粮够。”苏晚棠说,“可招青壮流民入军,给饭吃给军饷,乱世中最易得兵。先加到八千,六城各驻八百。流民就地编入,不增加后勤压力。”
姬凌月低头看着纸上那行数字,又抬头看了一眼霍凌霜。“六城都驻了八百,隘口怎么办?”
“隘口是第二道防线。”苏晚棠接过话,手指在地图中间三个隘口的位置点了三下。
“六城驻军是第一道,挡住西秦的正面推进。如果敌军绕过城池想从隘口穿插进来,隘口驻军就是堵漏的。隘口不需要重兵,每个隘口两百人足够,卡住山道就行。山道窄,展不开阵型。两百人只要守住入口,三千人也过不来。”
霍凌霜补充道:“六城驻军和隘口驻军之间可以互相支援。距离最近的两座城到隘口,骑兵半日能到。而且战线一长,敌军就有被断粮草的风险。”
姬凌月没有立刻答话。她把那张纸翻了一面,看见背面还有一行字。是苏晚棠的笔迹,写得很小:
“扩兵之外,招流民修缮境内村庄房屋,开垦荒废土地。民富则兵强,地肥则粮足。半年之后,大夏将又有逐鹿中原的资本。”
姬凌月看完,把纸合上,压在案角。
“准了。”她抬眼,“扩军到八千。六城各驻八百,隘口各驻两百,临安自留两千四。霍将军负责挑选驻城守将。”
“末将领命。”
姬凌月转看苏晚棠。“修缮村庄开垦荒地的事,你来管?”
“我来管。”苏晚棠说,“我手上的书里有农具改良的法子和引水渠的图纸。第一批红薯玉米种下去,三个月后临安周边就能恢复耕种。先让流民有活干有饭吃,再让他们有地种有房住。人安顿了,兵就有了。兵有了,天下就有了。”
偏殿安静了一息,姬凌月没有说话。她站在案边,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约莫两息。然后她朝苏晚棠迈了一步,迈出去的时候她抬起双手,环住了苏晚棠的腰。
苏晚棠没有躲。姬凌月的额头抵在她锁骨下方,发顶蹭到她的下颌。龙涎香从她衣襟里漫出来,混着一点朱砂和墨汁的气息。
玄色龙袍前襟在拥抱中贴上了苏晚棠的道袍——E级外置装甲的轮廓隔着衣料压过来,触感绵软且温热,从心口一直延伸到腹部。那种触感不重,但面积大,贴合的弧度被两人之间衣料的厚度一衬,显得格外清晰。
苏晚棠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没有回抱,手垂在身侧,指尖动了一下。“陛下……”
姬凌月没有松手。她闭着眼,开口的时候喉咙里有一层极薄的水汽。“你说人安顿了兵就有了,兵有了天下就有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朕登基以来没有人跟朕说过这种话。他们都说守城、说退敌、说活着。只有你说……下一步。”
苏晚棠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姬凌月的肩膀在微微发颤,龙袍背部的衣料因为双手环抱的姿势被拉紧,肩胛骨在衣料下面起伏。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哭出来。只是鼻尖和颧骨泛着浅粉色的温潮,呼吸的热气隔着衣料落在苏晚棠胸口上。
霍凌霜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这一幕,视线从姬凌月的后背移到苏晚棠的脸,再移到环在苏晚棠腰侧的那双手上。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陛下。”她开口,声音不高,“此举……有失君德君威。”
姬凌月的手指收紧了半寸,然后又松开。她直起身,退了半步,把双手垂回身侧。肩胛骨收拢,背脊重新挺直。
脸上的红潮还没退尽,眼眶边缘的粉痕也还在,但她的表情已经收住了。下巴微抬,肩膀放平。只有鼻尖的潮意出卖了她。
“朕失态了。”声音恢复了平稳。
苏晚棠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
姬凌月已经转身走回案后坐下,翻开一本折子,低头蘸朱笔,落笔写字。笔尖稳,字迹平,呼吸已经匀了。只有握着朱笔的手指还在微微泛白。
“霍将军去忙点兵的事。”姬凌月没有抬头,“国师明日去城外看荒地。朕后日生辰宴,在后花园举办,你们俩都来。”
“遵旨。”苏晚棠拱手。
她转身往外走。霍凌霜跟在她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偏殿。殿门合拢的时候,门缝里漏出一声极轻的吸鼻声,又压住了。
两人穿过宫道,经过角门,走出宫墙。暮色已经铺满了临安城的街道。
霍凌霜走到马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上缠着纱布,纱布下面伤口还没长实。她伸手去抓缰绳,指节弯曲的时候动作明显比左手慢了一拍。
苏晚棠把缰绳从她手里抽走了。“你右手不能握缰。”
“……我常年马上搏杀,单手也行。”
“既不是在战场上,也不是在校场上,何必苦了我的大将军?”苏晚棠跨上马背,往前挪了一截,让出后面二分之一的马鞍,“上来。”
暮色里,霍凌霜站在马下,仰头看着苏晚棠。风把她散落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没有拨开。
“我跟陛下说话的时候,”她说,“你没什么想说的?”
苏晚棠把马鞭换到左手。“陛下抱我,是陛下情绪到了。我没有回抱,是因为陛下是皇帝。她没有开口准,我不能抱回去。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霍凌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然后伸手撑住马鞍,翻身上来,坐在她后面。
马鞍窄,两个人必须挨得很近。霍凌霜的膝盖贴着苏晚棠的膝盖,小腿并着小腿。
她的手掌犹豫了一下,没有扶苏晚棠的肩膀,而是落在她腰侧——与姬凌月刚才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掌心隔着衣料贴在苏晚棠腰上,虎口上的纱布磨过道袍的褶皱,力道比姬凌月轻一些,但停留得久。
苏晚棠低头看了一眼腰侧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然后夹了一下马腹。马匹开始走动。两旁的街灯亮起来,暮色被灯火切成一段一段明暗交错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