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铁器坊门前，第一批新刀搁在木架上排成三列。刀身泛着暗青色的光，刃口淬过火的地方颜色由浅变深，像一道墨线从刀尖直贯刀柄。
苏晚棠蹲下来，拿起靠边那把。刃面平滑，迎着光看过去没有波纹。拇指在刃口上轻轻推了一下，指腹沾了一道极浅的灰痕。
她站起来走向试斩的木桩，起手，刀落。木桩切面平滑，像被刨子从中间推过去。围观的铁匠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哗声，有不少人蹲下来摸那道切面，指尖沿着纹路来回抹。
“五百把刀，三天之内全部出来。”苏晚棠把刀放回架上，“第一批先发东城驻军试手。试完反馈回来，炉子还能再改。”
铁匠头目拱手：“国师放心，三天后一并送到。”
走出铁器坊的时候，阳光刚爬上街对面的屋檐。瓦缝里的草叶被照得透亮，从青灰底色里浮出来。
她沿着城墙根往校场方向走，路过城门口时看见三队人马正在整装。领头的穿着中层将领的甲胄，腰间挂着的令牌还没摘封条。
霍凌霜站在城门洞下面，手里翻着一本名册，边翻边跟最后一队的领将说话。风从城外灌进来，把她手里的纸页吹得哗哗响，她用手腕压住纸角。
苏晚棠靠在城墙根没走近。等那领将上了马，带人出了城，她才走过去。
“前两队已经走了。”霍凌霜把名册合上收进怀里，“最后一队午时出发。六城接收的事，三日内全部落地。将领入城之后就地招流民修城，粮食随队押过去了。”
苏晚棠的目光落在她右手虎口上。纱布已经拆了，伤口完全合拢了，新长出来的肉颜色比周围浅一道。
霍凌霜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昨天拆的。好了，不碍事了。”
苏晚棠伸手拉过她的右手，拇指在虎口新肉上按了一下。触感柔软，比周围的皮肤嫩，泛着一层新长出来的粉白。霍凌霜没有抽手。
“还疼吗？”
“不疼。”
“新肉嫩，这几天注意点，别磨破了。”苏晚棠松开手，“你昨晚又看文书看到半夜了对不对？”
霍凌霜没有否认。“不久前大夏还即将亡国，官员逃了九成。最近开始招收流民，人数众多。登记户籍、验身、编队、发粮。四件事摞在一起，总要有人做。”
苏晚棠没有再多说，收回手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行了，回去吧。饿了。”
两人并肩往回走。巷子里的炊烟还没散，混着潮气和草木灰的味道。早饭是厨房端过来的热粥、蒸饼和一碟酱菜。粥是粟米熬的，米油浮在面上。
霍凌霜喝了两碗，苏晚棠喝完一碗放下筷子，把碟子里的酱菜夹干净了。
到末尾，苏晚棠手里还剩最后一小块饼，她捏着饼擦干净嘴巴，最后又丢进嘴里一口吃掉。
霍凌霜看了她一眼，心想“这道姑还真不挑食，一天人间美味，一天粗茶淡饭。”
宫人送来竹筒的时候，两人正在院子里核对隘口布防图。
苏晚棠接过来拆开，抽出里面塞着的纸条。上面三个字：“烤糊了。”
她笑了一声，把纸条折好放进袖袋。“回禀陛下，明晚生辰宴我准时到。今日先不去了，霍将军跟我还有正事要忙。”
宫人应声走了，马蹄声沿着巷子远了。
院子里桌面上摊着一张隘口布防图，边角用茶碗压着。旁边摞着一叠文书，最上面那本封皮被翻得卷了边。
苏晚棠坐下来翻开第一本——六城交接的清单，城防损毁情况、存粮数量、户籍底册。墨迹有新有旧，旧的整齐，新的仓促，最后一页的边角还印着半个指痕。
她翻完一本递给霍凌霜。霍凌霜接过去看了一遍，从笔架上抽出一支细笔，在“兴城东墙塌两丈”下面批了一行字：“配民夫三百，两个月。”笔尖稳，落笔时虎口的新肉没有绷紧。
“虎口不疼了？”
“不疼。”霍凌霜把文书推回来，“还有什么需要决定的吗？”
苏晚棠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重新看了一眼霍凌霜批注的那行字，笔画平顺，没有停顿。“隘口那两个百人队的人选，定了？”
“定了。”霍凌霜从袖袋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上，“两个百夫长都是打过仗的老兵，守过山道。月底之前进驻到位。”
苏晚棠看完把纸折好收进怀里。院门口的风灌进来，把地图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纸页叠在纸页上，边角的字被盖住了。
厨房的人送来午饭的时候，苏晚棠正蹲在院子里看新翻过的菜地。
油焖笋、咸肉炖豆腐、一碟炒鸡蛋搁在石桌上。霍凌霜已经坐下了，碗筷摆了两副。苏晚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过去，拉过椅子坐下来，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
竹笋焖得透，油渗进去了。霍凌霜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腮帮子动了几下才咽下去。
她嚼完那口之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城看荒地？”
苏晚棠夹了一块鸡蛋，“明天下午去。陛下生辰在上午，庆完就走。”
“那我明天备马。”
午后的时候，阳光把院子里的砖晒出一层薄暖。苏晚棠坐在桌边重新描了一遍隘口布防图，把换防节点从两个改成三个，用朱笔圈出来。
霍凌霜坐在对面核对六城户籍底册，翻完一本换下一本的时候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茶壶搁在苏晚棠那边，霍凌霜的手指在壶柄旁边停了一下。
苏晚棠低头描着图，余光扫到了那只悬在壶柄上方的手指。指节微屈，指尖离壶柄不到半寸，停在那里，既不往前伸也不收回去。像在等什么。
苏晚棠抬起头。霍凌霜的视线还落在地图上，但喉间微微动了一下。
苏晚棠把笔搁下，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从壶嘴落进杯里，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霍凌霜闻声，把手指收了回去，放回桌面上。
苏晚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而不烫，茶味清香，回甘在舌根散开。她含住那口茶，把杯子放下，伸手扣住了霍凌霜的手腕。
霍凌霜的手指蜷了一下，但没抽走。苏晚棠站起来，俯身越过桌面。茶水含在嘴里，嘴唇贴上霍凌霜嘴唇的时候，霍凌霜的呼吸停了一瞬。
苏晚棠没有习惯性的去闭眼——她看着霍凌霜的睫毛从垂着到猛地抬起，瞳仁微微放大，然后在她舌尖抵开齿关的时候又合上了。
茶水从苏晚棠嘴里渡过去，温热的液面贴着舌面滑开。而且她的唇封得紧，茶水一滴都没漏出来。
几息之后，苏晚棠才勾着舌头与霍凌霜分开。
霍凌霜再睁开眼时，她的脸从颧骨到耳尖全红了，衣领下面那截脖颈也泛着一层薄粉色。虎口的新肉在桌面上重重按了一下，留下一道浅印。
“……你。”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倒杯茶的事。”
苏晚棠坐回去，端起自己那杯茶又喝了一口。
“姐姐，你刚才说六城接收的事的时候，嗓子有点哑。喝口茶润润。”她把茶水咽下去，“我喂你喝的这口，够润吗？”
她笑了一下。茶盏搁回桌面，水面在杯沿晃了两下才稳。
霍凌霜没有回答。她低下头重新翻开户籍底册，翻了一页。翻页的时候手指比平时用了一点力，纸页边角被按出一道新折痕。
苏晚棠没有再出声，重新拿起笔继续描隘口布防图。朱笔落在纸面上，笔尖平稳，线条流畅。
傍晚的时候宫人又来了，这次换了个面生的宫女，拎着食盒站在院门口，弯腰把盒盖掀开一条缝。
“陛下说鱼烤糊了，让御膳房重新做了两条清蒸的。国师和霍将军一人一条。”
汤汁清亮，姜丝铺在鱼身上，碟沿码着两片葱叶。苏晚棠伸手接过来，食盒底部的温热透过木纹传到掌心。
“回禀陛下，鱼我们收下了，谢主隆恩。”
宫女笑着走了。苏晚棠拎着食盒走到霍凌霜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陛下送鱼来了。你一条我一条，吃完再睡。”
门开了一条缝。霍凌霜站在门内，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褐。虎口上的新肉在灯光下泛着浅粉色的光。
她看了一眼食盒，把门又推开了一些，侧身让出门口：“进来吧，我屋里灯比你屋里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