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宴当天一早，苏晚棠拎着食盒入宫。
宫道两旁的桂花开了。风把细碎的花粒吹落下来铺在青砖缝里，踩上去有极浅的黏腻感。
后花园的石桌上铺了布，摆了茶。
姬凌月坐在石桌左侧，穿了一身浅青色的常服。领口比龙袍低一些，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缝隙里落下来，在她肩头洒了一片碎光。
她看见苏晚棠拎着食盒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茶盏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块桌面。
“放这儿。”
苏晚棠把食盒放上去，揭开盖子，是一个标准的生日蛋糕。奶油完整，樱桃红润，边缘的裱花纹路清晰。
“整块的。没人咬过。”
姬凌月没接话，抬眼扫了一下苏晚棠身后。
“霍将军呢？”
“校场点兵。”苏晚棠在石桌右侧坐下来，“她说午时之前到。陛下先吃，不用等。”
姬凌月没有动。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等她到了再切。”
苏晚棠没有坚持，两人隔着一张石桌坐着。桂花落在桌面和衣摆上，风偶尔把落花从这头吹到那头。
姬凌月偏头看着远处宫墙上的屋檐，日光把瓦楞的阴影切出一道道斜线。她的坐姿比平时松——肩背没有绷直，手肘搁在石桌边缘，指尖轻轻搭着茶盏的杯沿。
霍凌霜到的时候，日头刚爬到正中。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短褐，虎口上的新肉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浅粉。
她在石桌对面坐下来，三人刚好围成一圈。苏晚棠把蛋糕切了三块。一人一碟。
姬凌月拿起叉子，叉尖切入奶油的时候力道轻。奶油表面只裂了一道细缝。她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
“比上次的软。”
“换了一家买的。”苏晚棠说。
霍凌霜吃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却没评价，看来也是满意至极。
姬凌月吃着吃着搁下叉子，端茶喝了一口。茶水流到一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苏晚棠，又看了一眼霍凌霜。然后放下茶盏。
“朕的人回禀说，你昨天在院子里亲了她。”她看着苏晚棠，语气跟说“今天桂花开了”一样平。
苏晚棠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霍凌霜的叉子搁在碟沿上，没有放下也没有举起来。
“一碗水端平是你自己说的。”姬凌月说，“朕不追究你亲她——但朕要你亲回来。”
她把“亲回来”三个字说得干脆利落，尾音收得干净，像下了一道旨。
苏晚棠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霍凌霜也没有开口。
风把头顶的桂花叶吹得沙沙响，碎影在桌面上来回晃。
苏晚棠看了霍凌霜一眼。霍凌霜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杯边缘刚沾过她的唇，放下的时候杯沿上留了一道极浅的润痕。
苏晚棠又看向姬凌月，浅青色常服在日光下柔和又清透。她坐在那里，手搁在膝上，指节收得紧。
“陛下，”苏晚棠说，“我觉得你分得清感兴趣和喜欢。”
“分得清。”姬凌月说，“所以朕在要。”
苏晚棠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姬凌月面前。姬凌月仰头看着她。日光从苏晚棠背后照过来，把她整张脸拢在阴影里。
苏晚棠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鼻尖和鼻尖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掌。呼吸交换的间隙里能感觉到彼此的气息温度。
浅青常服的领口随呼吸轻轻起伏。E级外置装甲的轮廓在衣料下被日光描出一层柔和的弧。
“第一次闭上眼睛会不那么害怕。”苏晚棠说。
姬凌月没有闭眼。她看着苏晚棠慢慢靠近，直到嘴唇相触。她感受着苏晚棠嘴唇的温度——比茶凉一些，比风暖。
二人嘴角微微动了动，往上抬起了一点。
苏晚棠退开之后，她眼睛发亮的看着苏晚棠。“……原来是这样的。”
苏晚棠没有回答。她站直身，低头看着姬凌月。
姬凌月的手指还搁在膝盖上，但指节已经松开了。她的耳尖浮着浅红色，从耳垂漫到耳廓边缘。
苏晚棠转身坐回自己位置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陛下，明天我去城外看荒地。后天开始修渠、开荒、下种。铁器坊的新刀配给东城驻军，六城的接收文书今明两天全部落地。你生辰过完之后，大夏就能喘过这口气了。”
姬凌月的指尖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偏过头看着远处宫墙上的天光。“……明天就去了。”
“嗯。”
“去多久？”
“三天，把地看完了就回来。”
“回来之后呢？”
“回来之后……”苏晚棠端着茶盏想了想，“回来之后种地，种完了等收成，收成好了再扩兵。扩完兵，这天下就没人敢动大夏了。”
姬凌月没有继续问。她低头看着碟子里最后一点蛋糕碎屑，用手指拈起来放进嘴里。
霍凌霜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她的目光从苏晚棠脸上移到姬凌月脸上，又从姬凌月脸上移回苏晚棠脸上。她放下茶盏。
“末将明日陪国师出城，三天之内回来。”她顿了一下，“虎口伤好了，可以握缰。”
苏晚棠偏头看了她一眼。“明天早上城门口等我。”
霍凌霜：“嗯。”
阳光从桂花叶缝里落下来，把三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叠在一起。风又吹落了几朵桂花，落在空碟子上，落在茶盏旁边。
苏晚棠端茶喝了一口，姬凌月与霍凌霜也跟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三个人同时举杯。
生辰宴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苏晚棠与霍凌两人并肩走在暮色里，影子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偶尔交叠。
“明天去看荒地，你走前面。”霍凌霜说。
“为什么？”
“你走前面，我看得见你。”她说完这句话没有转头看苏晚棠，步子也没有放慢。但苏晚棠看见她耳尖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苏晚棠跟上去，走快半步，和霍凌霜并肩。“行，我走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