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将军府的灯刚熄了一半。
苏晚棠正在解道袍的系带,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宫人站在院门外,嗓音压低了却透着急:“国师!陛下请您和霍将军即刻入宫!群臣宴上出事了!”
苏晚棠的手指停在系带上,偏头看了一眼隔壁窗户——霍凌霜屋里的灯也亮了。
片刻后门被推开,霍凌霜已经披好了外衣,虎口上的新肉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白。
“走。”
两人穿过宫道时,沿途的灯笼比平时多。苏晚棠注意到霍凌霜的脚步比平时快,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曲着。
“姐姐,你知道出什么事了?”
“知道。”霍凌霜没有转头,“今早他们联名上书要罢你的国师。说妖言惑众、蛊惑人心、行为放荡、有失礼德。”
苏晚棠脚步没慢,嘴角动了一下。“骂得挺狠。”
“你还笑?”
“不笑难道哭?”
“你不气?”
“气什么,这种人哪里都有,他们也配我生气?倒是浪费了陛下默许我们可以不参加群臣宴的美意,最近真是够累的。”
霍凌霜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手在身侧握成拳又松开,指节捏得发白。
宴厅里灯火通明。姬凌月坐在主位上,脸色平得像一张纸。
两侧坐着临安城大小官员和几个地方豪族,酒菜几乎没动。
门推开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转了过来。苏晚棠跨进门槛,目光扫了一圈。几个老臣脸上浮着笑,像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
姬凌月开口,语气里没有起伏:“国师来了,诸位有话,可以对国师当面说。”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站起来,拱手,抬头,视线直直落在苏晚棠身上。
“国师,老夫等人联名上书,并非对国师本人有私怨。只是大夏立国百年,从未有女子位居国师之职。更未有过——”他顿了一下,“——言行如此不堪者。”
宴厅里安静了片刻。
有人附议:“国师所为有违礼制、有损国体。老夫请陛下罢免其国师之位。”
姬凌月没有说话,她看向苏晚棠。
霍凌霜站在苏晚棠侧后方一步,手指已经按上了剑柄。
苏晚棠感觉到了——身后那人的呼吸变沉了,甲胄上的革扣被指节压出一声极轻的紧响。
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捏得指节发白,像随时要把剑从鞘里抽出来。
苏晚棠没有回头,她脸上的笑容从未改变。
她往侧后方退了一步,左手落下去,在袖口遮掩下扣住了霍凌霜按在剑柄上的手。
然后握着那只手放下来,带到自己身后。
衣料的垂感恰好挡住了下方的动作,没人见到更没人想到苏晚棠竟在这种场合……?
苏晚棠,你怎么敢的?
当着陛下的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妖妇!**!
羞涩感让她微微发抖,脸侧从耳尖到下颌全红了,像被烛火烤过一样。
这一二息的时间仿若过了一二年,苏晚棠松开了手。
指腹从霍凌霜手背上慢慢滑落,像一根针从帛面上抽走。
霍凌霜站在苏晚棠身后,手垂着没有再去碰剑柄,呼吸也从刚才的急促慢慢放平。
掌心里还留着一整片温热的触感——那软而暖的轮廓印在掌心和指缝之间,像握过一团正在发酵的面。
苏晚棠转回头看向那个老臣。脸上的笑意没变,但话锋落下去的时候换了方向。
“大人说我行为放荡,那咱们换个说法——你觉得国师这个位置,靠什么坐?”
老臣一愣。“……靠德行、靠学问、靠为臣之道。”
“德行这条,你我各说各话。但学问这条——”苏晚棠抬起手,朝旁边侍立的宫人招了一下,“取笔墨来,越多越好。”
宫人看了一眼姬凌月,姬凌月点了下头。片刻后笔墨纸砚端了上来,在苏晚棠面前的桌案上铺开。
苏晚棠提笔蘸墨,抬头扫了一圈宴厅。
“今夜我当场作诗三百首,每首皆有诗意、合韵脚、不重句。若有一首平庸,算我输。国师之位我让出来。”
满座寂静。
有人嗤笑了一声,苏晚棠却已经落了笔。
第一句落下的时候,宴厅里还能听见杯盏磕碰的声响。
第十句落下的时候,声响少了。
第三十句落下的时候,满座寂静,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声音。
她写一句,念一句,落笔的速度和念出的速度几乎一样。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有人倒吸一口气。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有人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霍凌霜站在苏晚棠身后,掌心还残留着刚才那一下揉过去的触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空了。那个温软绵实的轮廓已经不在掌心里了,但指尖还记得。她把手收进袖口里,蜷了一下手指。
苏晚棠写满第十张纸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第二十张的时候,有人递上了新墨。第三十张的时候,已能微见初阳。
“三百首,计数。”她搁笔时嗓子微哑,“少一首我走,多一首你们闭嘴。”
没有人敢出声,但有人已经开始翻看写满的纸页,却是越翻越沉默。
角落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一首不差。”
那个最先站出来的老臣拱手弯腰,没有再抬头。
苏晚棠没有多看他,而是转身看向姬凌月,拱手说道。
“陛下,此事既了,臣便退下歇息去。”
“准。”
“谢主隆恩。”
苏晚棠笑了笑,从霍凌霜身边走过,极低的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姐姐,刚才那一下,够你消气的吗?”
霍凌霜闻言嘴唇微动,却没第一时间出声。她的脸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颜色,只有耳垂的边缘还残着一丝极浅的红,像霜冻之后化开时留下的水痕。
“……回去再说。”
苏晚棠笑了一声,从她身边走过去。
天色正在亮起来,宴厅里的烛火在晨光里熄了,没有人拦她。
走到门口时苏晚棠停了一步,偏头对身后跟着的宫人说了句:“劳烦禀报陛下,有重要的事我午后入宫细说。”
说完迈过门槛,天已然亮透了。宫道两旁的桂花落了一夜,铺了满地。
身旁没有脚步声,这让她步子慢了一瞬。
霍凌霜此时刚好跟了上来,两人并肩走在晨光里,谁都没有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