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回了府便睡,睡到日头偏西才醒。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有鸟叫。院墙外面有人在劈柴,一声接一声,节奏匀称。
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看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晨光里并肩走了一路,谁都没说话。走完那条路之后的事,全不记得了。
翻了个身,发现枕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硬朗,收笔利落。
“厨房留了饭。睡醒吃。”
苏晚棠捏着纸条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袖袋,下榻穿鞋。
午后入宫的时候,姬凌月已经批完了一摞折子。她坐在案后,手里端着半盏茶,脸上看不出昨晚通宵的痕迹。
苏晚棠走进去拱了拱手,姬凌月微瞟她一眼后放下茶盏。
“国师昨晚好雅兴。”
“陛下昨晚好定力。”
“三百首,你攒了多久?”
“没攒,听人念的。”
“听谁?”
“听风,听雨,听千年。”
苏晚棠在案前坐下来。“陛下,昨夜说过今天有事要说,那件事比三百首诗重要。”
姬凌月看着她,没有追问“听风听雨听千年”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把面前的折子合上,推到了一旁。
“你说。”
苏晚棠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案面上。
纸上写了两列,左列是“科举取士”,右列是“不问出身、统一考试、择优录用”。下面画了几条线连着,把框架搭了出来。
“大夏现在做官的,九成是世家推荐上来的。他们认字、通文墨、也有才干——但干才只认自己家里的人。寒门也有会读书的人,却没有联姻之外的第二条路往上走。”
她顿了一下。“这条路堵了太久,底下的人早就快溢出来了。昨夜那群人急着要罢我,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而是在他们眼里,我是深恶痛绝的寒门。”
姬凌月低头看着纸上那两列字,看得很慢。
指腹从“不问出身”四个字上划过去,停在“择优录用”下面。
“寒门一旦入了朝,贵族的声音就会被压下去。”
“压得下去是好事,压不下去就让他们分庭抗礼。朝堂上有两拨人说话,比只有一拨人说话稳妥——陛下坐在中间,哪边说得对就听哪边的。”
苏晚棠的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这叫平衡。”
姬凌月的视线从纸上抬起来,落在苏晚棠脸上。日光从窗格漏进来,把她的睫毛影子拉长了一截,落在颧骨上。
“你教朕的东西越来越多。”姬凌月开口,“朕拿什么还你?”
苏晚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相接的时候笑了一下。
“陛下以后会有机会的。”
“什么机会?”
“今天补觉的时候做了个梦。”苏晚棠说,“梦见陛下……”
姬凌月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没有动。她的耳尖从耳垂开始泛红,沿着耳廓边缘往上爬,漫到顶的时候停住了。
“……你睡觉就睡觉,不许做梦。”
“梦不是我能管得住的。”
“那就管住嘴,别说出来。”
“说出来了怎么办?”
姬凌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耳尖的红色还没有退。喝完茶放下盏子,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从笔架上抽出一支朱笔,在“三个月内办成第一场”下面画了一道红杠。
“筹备科举,三个月内办成第一场,你辅助朕出题。”
窗外有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案角一张没压住的纸吹起了半寸又落下去。苏晚棠看着那道红杠点了点头。
“陛下英明。”
她站起来收了纸,退了一步。“我去准备考题范围。霍将军那边,考场和守卫的事交给她安排。”
“你跟她说了?”
“还没,回去说。”
姬凌月低头翻开下一本折子,朱笔蘸了一下墨。“那你去吧,别在朕这里做梦。”
苏晚棠笑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一句:“……什么表情?”
苏晚棠回头。姬凌月还低着头在批折子,笔尖落得很稳。但她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比平时白了一些。
“陛下想知道?”
“不问,算了。”
苏晚棠看着她耳尖上还没退干净的那一抹红,把门推开半扇。
“是嘴角动了一下,往上抬了一点,像忍不住——又压回去了。”
姬凌月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朱砂在纸上晕开一个细小的红点。
“……出去。”
苏晚棠迈过门槛,合上了殿门。身后的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她听见朱笔重新落纸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也慢了一些。
她穿过宫道往外走。走到宫门口的时候,霍凌霜正靠墙站着。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折成两截又折成四截,脚边的碎草落了一小片。
看见苏晚棠出来,她把草茎扔了,站直。
“说完了?”
“说完了。”苏晚棠走过去,“三个月内办科举,我和陛下出题,你管考场和守卫。”
霍凌霜没有多问,转身往将军府的方向走。
苏晚棠跟上去。两人并肩穿过城门的时候,日光从门洞上方斜落下来,在青石板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苏晚棠迈过去的时候步子没有慢,但偏头看了一眼霍凌霜的侧脸。
霍凌霜的耳垂上已经没有任何颜色了,昨晚的那一层薄红已经散尽了。
但她走在日光里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刻意收着走,等苏晚棠迈过那道线之后才踩上下一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