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的消息传出去,朝堂炸了。
第三天早朝,站在中间的人少了将近一半。那些告病没来的,是聪明人。留下来的,是硬骨头。
苏晚棠站在文官列最前方。道袍在金紫朱绿的官服里格外显眼,但她站的位置,比身后所有人都靠前——文臣之首,只在御座之下。
对面武将列最前方,霍凌霜甲胄在身,垂手而立。两人隔着一道御道,一左一右。
一个姓赵的老臣站了出来。他的袖子比旁人宽一截,拱手的时候衣料垂下来拖过地面。
“陛下,科举取士,臣以为不妥。立国之本,在于尊贤。贤者何来?世家累世读书,自有底蕴。寒门子弟能读几年书?”
姬凌月没有接话,偏头看向苏晚棠。
苏晚棠往前迈了一步,她本来就在最前面,这一步只是为了让自己更清晰地进入所有人的视线。
“赵大人,世家子弟,几岁开蒙?”
赵大人拱手。“三岁。”
“寒门子弟,几岁开蒙?”赵大人顿了一下。“……不一定。”
“确实不一定。有些人这辈子都没有开蒙的机会。”苏晚棠没有提高声音,“科举就是让那些有开蒙机会的人,站在同一个考场里。考的是学问,不是你父亲的官职。”
赵大人嘴唇动了动。“国师大人可知,朝堂不是学堂?科举取士,取来的人如何为官?没有家风熏陶,如何通晓礼制?没有世家眼界,如何治理一方?”
苏晚棠看了他几息。“赵大人,昨天晚上,您府上的门房替您挡了几个递帖子的人?”
赵大人一愣。“……国师如何得知?”
“我不知道。但我猜门口站着不止五个寒门子弟,拿着自己写的文章想递进你府上。你不见他们,因为你觉得他们不配。科举就是让他们不用站在别人门口等。他们可以直接走进考场,用自己的本事说话。”
赵大人没有再出声。他弯腰行了一礼,退了回去。
苏晚棠微微颔首回礼。
朝堂安静了片刻。苏晚棠走回原位,余光扫过满朝官员的脸。有人在看脚下,有人在看她,有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笏板。
角落里一个年轻官员抬起头,朝她拱手,腰弯下去的角度比旁人深了一分。苏晚棠看见了,微微点了下头。
下朝后,苏晚棠走出殿门。日光铺满了台阶,身后的脚步声比旁人快一些,走到她侧后方停住,然后那人绕到她前面,拱手站定。
是那个年轻官员。“下官工部主事陆文昭,见过国师大人。”
苏晚棠停下,看了一眼他的衣领——洗得发白,袖口被磨开线头三两根,但他站得很直。
“陆大人刚才在殿上拱手,是有话要说?”
“下官出身寒门,因战乱食不果腹,双亲病死,甚至在数月前还是流民。前些日子城门口贴了告示,才得以入城编户。后得幸入贵人之眼,许年后做翁婿之好,这才在朝堂上有一小筏渡江。”他顿了一下,“下官想问,科举的卷子,寒门子弟当真能答?”
苏晚棠看着他。日光从檐角斜落下来,把他洗得发白的衣领照得发亮。
“能。不分出身,统一考试,择优录用。”她补了几句,“考题不考家世,考的是你能做什么、能想多远。不管你父亲是流民还是乞丐,交了考试费都能考。当然,考试费很便宜,只是为了减轻管理压力。”
陆文昭站了片刻。然后他深躬下去,腰弯成一道弧,比朝堂上任何一次都低。
“谢国师大人。”
他直起身,又退了一步才转身。转身之后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袖口的线头在风里晃着。
苏晚棠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日光落在她脚边,把砖缝照得清清楚楚。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宫门走。
霍凌霜已经站在宫门口了。她靠墙站着,甲胄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光。看见苏晚棠出来,她站直了看过去。
苏晚棠走过去,两人并肩往校场方向走。
“你站在这里等多久了?”
“刚散朝就来了。”霍凌霜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早朝的时候站在最前面,我在对面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看见你说完话之后,赵大人退回去的时候弯了腰。”
苏晚棠没有接话。两人走到校场边,霍凌霜的副将正在台下整队。她停下来,侧过身看着苏晚棠。
“你站最前面,以后谁想动你,都得先越过你身后那些人。”
苏晚棠也停下来,偏头看她。“那你呢?”
“我站在你对面。”霍凌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你前面是御座,后面是文官。你左边是柱子,右边——”
她没有说完,因为苏晚棠忽然笑了一声。
“右边是你?”
霍凌霜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向校场尽头那面正在升起的旗帜。“……嗯。”
苏晚棠没有再追问。她转回头,也看着那面旗。旗面在风里展开,哗地响了一声。红底黑字的“夏”字在日光下被照透了,边角微微卷起又落下。
一切如常,就是霍凌霜有时会趁没人时往苏晚棠臀部瞟一眼。
苏晚棠自然能感受到那股炽热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