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渠通了。
水从城外那条河引进来,沿着新砌的石壁流进第一片试验田。渠壁的石块缝隙里渗着水汽,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亮。
苏晚棠蹲在渠边伸手进水里试流速。水凉,贴着指缝流过去,把她袖口溅湿了一小块。
“坡度没走偏。”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工部的人干得不错。”
“工部的人干得不错,但线是你标的。”霍凌霜站在渠岸上,手里牵着一匹马。
苏晚棠偏过头看她。“你专门来告诉我这个?”
“路过。”
“路过,路过渠边,路过到我蹲在渠边的时候你刚好牵着马站在那里。”
霍凌霜没有回答,她把缰绳换了一只手。“红薯玉米都下种了,各村按你的要求种的。”
苏晚棠从渠边走上岸,经过霍凌霜身边的时候步子没停,但经过之后她侧了侧头看了一眼霍凌霜手里的缰绳。缰绳在她指间绕了两圈,指节微微泛白。
“马都站累了。”苏晚棠笑了一声,“你还要在这儿站多久?”
霍凌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缰绳,把缰绳松开半圈。马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去啃渠边的草叶。
“红薯玉米下种之后,我来看过两次。”
“看什么?”
“看你蹲在田埂上拨泥。”霍凌霜说完这句话没有多停留,牵着马转身走了。
马表示:xxxxxxxxxxxxxxxxxx
苏晚棠站在渠边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掉的袖口。水渍在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伸手在那片深色上按了一下,又低头闻了闻指尖。
不久后,各村进度汇总册子交上来了,她翻了一遍,上面写着“苗已出土,长势齐整”。
“千年狐狸搞这种太简单了,只要粮草充足,过不了多久就能大一统了……”
又过了几天,嫩芽刚刚破土。日光从东边照过来,叶面上的露水被照得发亮,一颗一颗挂在叶尖上,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有株嫩芽顶着一块湿润的土块,是昨晚刚浇过一遍水。她伸手把那块碎土拨开,让芽尖露得更彻底一些,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泥。
身后有脚步声,从田埂那头走过来,节奏不紧不慢,靴底踩过湿泥,带起轻微的黏腻声响,在离她约莫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霍凌霜说,“听说苗出来了,过来看一眼。”
苏晚棠站起来转回身。田埂窄,她转身的动作带起一小片风,衣摆蹭到了霍凌霜的膝盖外侧。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又抬头看霍凌霜的脸。
霍凌霜没有低头看衣摆蹭过的位置,也没有后退,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完了?”苏晚棠问。
“看完了。”
“那回去?”
“你先走。”
苏晚棠没有客气,她转身沿着田埂往前走。走了两步,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了,不远不近,刚好隔着两步。
她放慢步子,那道脚步声也跟着放慢。她加快,脚步声也跟着加快。苏晚棠在田埂中间停住,偏过头。
“你跟着我走又不走到旁边,干什么?”
“田埂窄。”
苏晚棠看了她两息,没说话。
两人并肩走到田埂尽头,尽头的岔道口连着回城的路。
城门口遇见陆文昭的时候他正站在门洞边,手里拿着工部的批文,看见苏晚棠来了便迎上来。
“国师,铁料批下来了,后面打算怎么用?”
苏晚棠接过批文看了一眼:“先存着,秋收之前用得上。”
她把批文折好收进袖袋,侧过头看了一眼霍凌霜。
霍凌霜站在旁边牵着马,视线从陆文昭脸上扫过去,从他手里的批文扫到他的衣领上。
陆文昭今天换了一件新的衣领,边角有一道折痕。
苏晚棠把批文放进袖袋,往霍凌霜的方向挪了半步。
“走吧。”
霍凌霜:“嗯。”
两人并排往回走,苏晚棠走左边,霍凌霜走右边。
苏晚棠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走路的时候常常扫过霍凌霜的手背。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像走路时自然摆臂碰到的。
又过了几天,晚上,苏晚棠在灯下翻各村报上来的册子。苗高已过两指,叶色转深,渠水到了每一块地。她合上册子吹了灯,躺下之前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虫鸣混着远处渠水流动的细响,隔着一道墙透进来,碎碎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地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