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渐起的时候，坡上的青苗已经没过小腿了。
红薯藤从垄上漫下来，贴着地面往两侧爬。玉米杆立得直，叶片宽而长，风一过就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整片地都在翻身。
苏晚棠站在坡顶往下看。日光从头顶铺下来，把绿色分了好几层——近处是深绿，远处是翠绿，最远的地方绿里泛着一点黄，是新翻的土还没完全被遮住。
霍凌霜站在她身后，比上次近了一步，衣摆的边缘偶尔被风吹动扫到一起又分开。
“你晒黑了。”苏晚棠说。
霍凌霜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背。“天天在城外巡地，晒不黑才怪。”
“我不是说手背。”
霍凌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你说哪？”
苏晚棠没有侧头，视线还落在坡下那片绿色上：“脖子后面。领口上面露出来的那一小片，比春天的时候深了两层。”
霍凌霜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摸到一半停住了，又放下来。“你盯着我后颈看了多久？”
“没多久。风吹过来的时候衣领翻了一下，正好看见。”
霍凌霜没有接话。风又吹了一次，这次衣领又翻了一下。
她伸手按住衣领，动作比平时急了一些。按完之后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屈了一下。
“你与我初见那一日，看我的目光像饿了三天的狼望着一块带血的肉。”
苏晚棠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呢？”
“我只是忽然想问你，现在呢？”霍凌霜的视线没有转向她，也落在坡下那片绿色上。“你还是那样吗？”
风吹过来，苏晚棠眯起眼睛看向霍凌霜的侧脸——下颌的线条比春天时硬朗了一些，脸颊上被日头晒出的那层浅红还没退干净。风把她耳侧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苏晚棠开口：“大将军是在问贫道，今夜是否留门？”
霍凌霜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我问的是你眼睛里还有没有。”
苏晚棠往她那边挪了半步。半步之后两人之间隔着的不再是距离，而是衣料最薄的那一层空隙。
“有，一直在，以后也会在。”她低头，声音放低了几分，“但贫道不靠眼睛看人了。靠手、靠嘴唇、靠夜里的门有没有被叩响。”
霍凌霜的脸从颧骨红到耳尖。红得比日光晒出来的快，比风吹出来的深，薄薄的一层从耳垂漫到耳廓边缘，在日光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火。
她没有接话，没有说话，没有再看苏晚棠。
她转身往坡下走了。步子比平时快，衣摆被风压平贴在腿侧。
走了七八步的时候踩到一块松动的土，脚踝歪了一下，她稳住身子没有停。
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三四步，快到坡底了。脚下的土路拐了个弯，她拐弯的时候肩膀磕了一下路边的藤架，藤架上的细竹条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苏晚棠站在坡顶没有动。她看着那道背影急急地走远，一直到消失在拐弯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株被霍凌霜转身时带倒的草茎，弯腰把它扶正了。
晚风从城外吹过来，带着红薯叶和干土混合的气味，从她袖口灌进去又灌出来，在她道袍下摆边缘绕了一圈。
她转回身继续看坡下那片绿色。看了几息，低声开口：“今晚，我会一直等着你。”
回城之后苏晚棠沐浴更衣。湿发擦到半干，散在肩头没有束起来。她没有点灯，把窗户推开半扇。
月光从窗沿翻进来铺在桌面上，落了一层白。
她坐在床边，衣袍松散地披着，低头用指腹碾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粘在袖口的草叶。
碾了两下，又碾了两下。草叶从绿色碾成半透明，薄薄地贴在她指腹上。
等了一个多时辰。窗外虫鸣声由密转疏，巷子里的脚步声从有到无。她听到第三遍更夫敲梆子的时候，门上传来叩响。
三声，不重。指节敲在木面上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第一声和第二声之间隔了两息，第二声和第三声之间也隔了两息。
苏晚棠站起来，走到门后站定。她没有立刻开门。门缝下面透进来一道极窄的月光，月光被一道细细的阴影遮住了大半——有人正站在门外。
她笑了一声。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那种笑，带着一点夜里才有的沙。
笑声在门板和墙壁之间弹了一下，像猫踩过瓦片时带落的一粒碎瓦，在寂静里翻了个身才落地。
她伸手拉开门闩。木闩从槽里滑出来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一截木头从铁扣里退出来，又退了一截。
她把门往外推了半扇，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散了她散在肩头的湿发。
门外的人低着头。月光落在她微微蜷缩的肩头，把她的影子投在门槛上，像一只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来的手。
苏晚棠侧过身，让出门口。笑意还挂在嘴角，没有收回去。
嘴唇微微张开，笑声终于从喉咙里放了出来——不高，但足够让门外的人听见，在夜色里清楚地传过去，又沿着门框的边缘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