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太史站在队列前端。等太监宣完事,他第一个跨了出来。
“陛下。”太史拱手,声音不高但足够传遍整座殿宇。
“臣观天象,见荧惑守心,紫微晦暗,大旱将至,国运有危。”他顿了一下,声音提高半度,“臣以为,天降异象非无因。大旱之兆,实因君主之德有亏,上苍示警。”
殿内安静了片刻。苏晚棠站在文官列最前方,侧前方的位置能看到姬凌月的侧脸。
她的下巴微抬,视线平视前方。没有看向太史,也没有看向任何人。
太史等了一息没等到回应,又补了一句:“臣恳请陛下下诏罪己,以求上苍宽宥。”
苏晚棠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她正准备迈步,姬凌月的声音却比她的动作先到了。
“准。”
殿内安静了一瞬,满朝官员的视线齐刷刷落在御座之上。
姬凌月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朱笔,铺开一张空白的黄绢,落笔。动作快,笔迹稳,从头到尾没有停顿。
日光从殿门漏进来,落在她肩头的龙纹上,竟隐约有真龙意象。
写完之后她亲手捧起来,递给身边的太监。
“宣读。”
太监的声音在大殿里铺开。念到“罪己诏”三个字的时候,苏晚棠听见身后有人倒吸一口气。
她看着姬凌月站回御座前方的侧影,背脊挺直,手垂在身侧,指节没有泛白,肩线收得平。
在群臣的注视下,太史的喉结数次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错了?听错了?这是梦?
“陛下怎会如此啊?”
“该死的,这老东西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陛下可是君啊!君怎么会有错?”
“坏事了,怕不是要迎来一场大清洗?”
“太史一家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还好请帖还未送过去。”
大部分官员并不知道实情,他们只以为太史老糊涂了,搁那茅房打灯笼。
“陛下不应该把责任推到国师身上吗?”
“国师为什么还不出来维护陛下的君威啊?”
“国师快点出来承担责任啊!”
“快点出来告罪辞官啊!国师!”
有部分高官们是知道太史今天要做什么的,甚至早已准备好如何打配合,一起把苏晚棠赶下台。但此刻的他们却只能祈祷姬凌月龙怒未重,并在内心疯狂咒骂苏晚棠这条不合格的家犬。
“陛下。”稍微思索一会,苏晚棠终于从列首迈了出来。
姬凌月偏过头去看她,眼里竟有愉悦之情。
“国师请讲。”
苏晚棠转回身,面朝太史。
“太史说大旱将至,是观测星象得出的结论?”
太史拱手:“自然。”
“那请问太史,荧惑守心是何时出现的?紫微晦暗又是从哪一夜开始的?”
太史的嘴唇动了动:“……三日前。”
“三日前,星象神隐,乌云密布。”苏晚棠的声音不高,“你根本就看不到星象!你在欺君!”
满朝寂静,姬凌月甚至能听到殿外的风声。
太史的脸从白转红:“国师莫要血口喷人。”
苏晚棠:“呵……你说荧惑守心,可有第二个人佐证?”
太史沉默了,没有人站出来。
从姬凌月下罪己诏开始,太史在朝堂上就已无立足之地。只不过,是体面下台与不体面下台二选其一罢了。
苏晚棠等了片刻,放下手。
“臣以为,大旱之兆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她面朝姬凌月拱手。“臣愿七日后开坛求雨,替大夏请证上苍。若求不来,臣辞官谢罪。”
她偏头看向太史。“若是求来了——太史辞官。从今往后见臣须行弟子礼,称恩师。”
太史咬牙:“七日后若求不来,国师辞官。且见臣须行大礼,称恩师。”
苏晚棠:“一言为定。”
太史:“击掌为誓。”
第一掌,第二掌,第三掌。击掌声在大殿里回响了三息,像三块石板依次落地,每一块都比前一块沉。
“退朝。”
姬凌月的视线从未挪动分毫,眼中的她是那么璀璨,万千星闪不及她一分一毫。
走下殿门台阶,日光铺了满地。
苏晚棠走在前面,转过头朝霍凌霜笑了笑,示意她跟上。两人沿着宫道走过宫门,又上了同一辆马车回到将军府。
进了院门,苏晚棠在石桌边坐下。霍凌霜在她对面坐下来,招呼丫鬟上茶。
苏晚棠抬手去够茶壶的时候,霍凌霜的手比她先碰到壶柄,把茶壶拎起来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留在自己面前。
“法坛我会在七日内建成,”霍凌霜开口,“你要多大的?”
“大一点,高一点。”苏晚棠放下茶杯,“越大气越好,给天道多点面子,到时候好说话。”
“我很好奇……为什么非得七日后?”霍凌霜低头拨了一下杯沿。“其实你现在也能求吧?我看你一直都是想要什么有什么的。”
苏晚棠闻言笑了笑,把茶杯放下来。
“第一,我去天界拿东西用的不是道法,正经用道法时还是得有点仪式感的。第二——”她顿了一下,“赵、魏、韩三个小国前几日打了一场,死了不少人。”
霍凌霜的视线落在她眼睛里。“你要等他们把尸体清理干净?”
“对,不然一场大雨砸到上万个尸体上,非得起瘟疫不可。七日时间,够他们埋的埋、烧的烧了。”苏晚棠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法坛要修,尸体要收,七日时间刚刚好。”
“好,时间还早,我现在就去去找工匠。”霍凌霜说完把茶盏里的茶喝干净,自己走了。
苏晚棠独自坐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晴得很,万里无云,太阳从瓦檐边缘移到了正中。她眯起眼对着那片蓝看了几息,然后起身进屋翻柜子了。
屋里的箱子底压着一本油纸包着的东西。她弯腰把它抽出来,翻开看了一眼封面——印着现代日文标题,封面上的女子穿得极少。
她把油纸重新包好,压在枕下。
“能不能说动那位,就看你够不够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