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坛立在城外渠边。
高三丈,四面插旗。坛顶铺了一层新土,踩上去松软。
底下满是围观的百姓与官员,甚至有军士前来凑热闹,近万双眼睛里都是“好戏”二字。
霍凌霜按着剑站在法坛东侧高处,锐利的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游走。
贼人若犯,立斩不赦!
姬凌月则在城楼上望着这一切,近的远的站满了禁军,肃杀之气使一旁的宫女、太监都止不住腿发颤。
苏晚棠一身素白道袍站,于坛顶中央盘膝坐下。她把手搁在膝上,指腹朝上摊开。又低头闭目,呼吸逐渐放慢。
风停了,四周的声音渐渐远去。
她那无形的魂魄从头顶升起来,穿过云层、穿过日光、穿过一层又一层风。
最终停在一片灰白色的虚空中。
忽然间,天道意志的注视感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落在苏晚棠的魂魄上。
“挑衅?”
苏晚棠的魂体在压迫之下微微弯曲,她已经数百年没有感受过神魄的痛楚了。
“上苍明鉴。”她开口,声音在虚空中散开,像石子投入深水,“晚辈外乡之人,不敢在贵境擅动术法。唯因百姓苦旱,实不忍心。晚辈斗胆恳请上苍垂怜,赐一场雨水。”
她把魂魄往下压了压,弯得更低了一些。
“晚辈愿以此物为谢。”
她从怀里抽出一本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在虚空中摊开。
封面朝上——日文标题,居中的是一个穿得极少的女子。
眨眼间,天道意志的压迫感减轻大半。
“果然,九成八的天道意志都喜欢这玩意,blessed!”苏晚棠在心里大喊大笑着,又舔着脸说道,“此物乃晚辈家乡之珍,世间仅此一本。”
无形的力量从她身上完全移开,落在了那本杂志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它接了过去,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苏晚棠能感觉到它在看,而且好像很开心。她的魂体在虚空中又往下压了压,弯成一道弧。
“……谢上苍。”
注视感消失了,整片灰白色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苏晚棠的魂体在虚空中站直了,然后沉回体内。
她的手指从膝上抬起来,睁开眼,站了起来。
坛下的人先是看见她朝天空张开了双臂,后又听见雷声从天边滚过来。
第一声闷,像有人在天上翻了一面鼓。
风起了,四面坛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天空在十息之内从晴转阴。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第一滴落在坛面上发出脆响,第二滴,第三滴。不到十息,太空与大地皆被雨幕覆盖。
雨帘从天上垂下来,把远处的山坡和近处的渠面连成一片灰白。
百姓欢呼了,声音从人群中间炸开,像一锅水忽然烧沸了。
太史站在百步之外,被雨淋得浑身湿透。
他没有动,没有跑。
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官帽往下淌,沿着衣领往颈子里灌。
他身后那几个同僚已经有人退了,三步两步退到廊檐底下去了。
太史还站在原地。他看着坛顶那道白色身影,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霍凌霜没有去躲雨,依旧站在法坛东侧高处,仰头看着坛顶。雨水顺着她的甲片往下淌,在她脚下汇成一小片水洼。
大雨整整下了一个时辰,下得透透的,渠水涨了半尺。
山坡上的土被浇透了,从灰白色变成深褐色。
远处的田埂边缘积了一汪汪浅水,映着天上逐渐散开的云层。
雨停的时候,太阳又从云缝里挤出来。
苏晚棠从坛顶走下来,一步步踩在湿漉漉的木板台阶上,靴底带起水花,道袍紧贴着身体。
她走到霍凌霜面前,发丝贴在脸上,衣摆边缘往下滴水。
“为什么一不撑伞,二不躲雨?”
霍凌霜不解,这实在不是苏晚棠的风格。
“这样才有世外高人的感觉啊!”
“哈……哈哈哈……”
这理所当然的口吻让霍凌霜愣了会才笑出声来,世间竟有这般奇人?
“下次提前说。”霍凌霜笑累了,才无奈地摆手说道。
“两个人一起淋雨也是挺浪漫的事,就像电影里的一样。后面有机会的话,我把你弄回天界吧,那里的生活比这里幸福多了。”
苏晚棠说着偏头看了一眼百步之外,太史已经不在原地了。地上只剩下一片湿脚印,分不清是谁留下的。
城楼上,姬凌月看着刚被送上来的太史官印笑了笑。
“真是令朕着迷啊……国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