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雨之后第七日，临安城贴出告示：
“国师主持开科取士，即日起报名。不问出身，不分贵贱，凡识文断字者皆可应试。考期定于五日后，考场设在城东校场。”
贴出去第一天，报名点前排了近一千人，第二天排了两千余人。
第三天临近截止的时候，霍凌霜派人到将军府传话说：“城门口还有人在赶来的路上。”
苏晚棠坐在院子里嗑瓜子，听完传话点了点头，又抓了一把瓜子：“报名的门槛放低一点。”
“已经放得很低了。”
“再放一点。只要认字就能考，管他读过几本书。”她磕开一颗瓜子把壳吐在手心里，“小考不管是三千人，还是四千人，我全收。”
五日后，临安城东校场摆了一千张案几。
苏晚棠站在校场东侧的看台上往下看。一千张案几排列整齐，案面左侧各放了一叠纸、一支笔、一方砚台。
霍凌霜站在她旁边：“四千人分四批次考小考，中考只取小考三百最优者。”
“人才实在多的话，四百也行。”
“你出题了吗？”
“出了。”苏晚棠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小考题：论仁义礼智信忠孝。”
霍凌霜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只有这七个字和一个“字数不限”。
她抬起头，把视线重新落回校场：“……那你批卷要批多久？”
“三天差不多吧，先让陆文昭带着工部的书吏批。过了他们的眼睛，再过我的眼睛。”苏晚棠把纸叠好收回袖袋，走下看台。“第一批次——开考！”
“咚！”
随着钟声敲响，四千考生同时落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汇成一片，像风穿过竹林。
三天后放榜，前三百名即刻进入中考考场开考。
中考的题目贴在城门口：“论大夏之治，何以复民生、固国本、续国运。请自选一策，详述始末。”
贴出去当天，有人看了一眼题目脸色就变了。
那人约莫五十出头，须发半白，站在城门口的人群里盯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然后又看了很久。
身旁的同乡拉着他的袖子要走，他站着没动。
他盯着那张告示又看了几息，然后转身穿过人群，直接朝将军府走去。
他在将军府门口被拦下来了。门房拦不住，被推了个趔趄。
苏晚棠刚从屋里出来就听见前院有人喊“国师——我要见国师——”
她走到前院的时候那人正在跟两个卫兵拉扯，衣领歪了，帽子半歪着，他还在喊：
“国师！你若真有才学，为何不考四书五经？你出的题全无根基！你分明不懂！”
卫兵把他按住了。他挣扎着抬起头，看见苏晚棠从廊下走过来。
白色道袍在日光里亮了一下，她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打量了一遍，对卫兵摆了摆手。
“松开。”
卫兵松了手。他站直了掸了掸衣领，抬头看着她：“国师，老夫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你出这种题，老夫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苏晚棠：“那你答了什么？”
“老夫没答，一字都写不下去。”
“写不下去就骂我？”
“老夫——”他顿了一下，又抬高了声音，“老夫不服！你一个外来的女人，凭什么用这种题目来决定别人的前程？你知道什么是学问吗？”
苏晚棠看了他几息，侧过头对旁边的卫兵说：“赶出去。”
卫兵上前一步，他猛地后退了半步。
“老夫不甘！你不配——”
“老东西。”苏晚棠的声音不高，但落下去之后他闭嘴了。
“现在的你，不配听我解释。”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屋里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日光落在她肩头，把道袍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白。
“怎么？想让我看得起你？”她偏过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清晰到了门槛外面，“我出一联‘烟锁池塘柳’，你可能对出？”
那人僵在原地，嘴巴张开半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见他不动，苏晚棠又说：“对不出来？那就去成为别国的国师——然后带兵来赢我。否则，就别在我面前唱戏了，有够滑稽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苏晚棠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那人依旧僵在原地，这次卫把他半拖半架的赶出去了。
日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条窄窄的亮线，又随着门合拢慢慢收窄直到消失。
她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低头喝了一口，杯沿搁在唇边的时候她听见院墙外面的声音已经散了。
霍凌霜傍晚回来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她解甲换衣的时候问了一句：“你那个‘烟锁池塘柳’有下联吗？”
苏晚棠正靠在椅背上看书，头也没抬：“没有。”
霍凌霜的手停在衣带上：“你赶人走的时候留一个对不出来的对子，他这辈子都会惦记这件事。”
苏晚棠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惦记就惦记，惦记也是好事。”她翻了一页书，“人有个惦记的东西，才不会觉得这辈子白活了。”
霍凌霜没有再追问。她低头继续解衣带，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压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