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考和中考之后,大考的布告即刻张贴出来。
题目只有六个字:“论七国,夏中兴。”
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不限长短,不避直言。”
大考设在皇宫大殿之内,前一百名考生入内,一人一席。
姬凌月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左手边坐着苏晚棠。
这是姬凌月第一次这样坐在龙椅上。没有批折子、没有听朝奏、面前只放着一杯茶。
她端茶喝了一口,偏头看了一眼苏晚棠。“题目是你出的,朕只批了‘准’……朕想不到比这更好的。”
“陛下圣明。”
“无论是才学、判断、还是谋划,朕都远不如你。”姬凌月把茶杯放下来,“自比圣人,朕也不觉得有这么大的差距。”
“呵……”苏晚棠笑了一声。
日光从天井落下来,把道袍肩头的褶痕照出一道浅影。
她低头翻开考生名册:“人之深浅,皆不形同。陛下有陛下的才能。无论君威或是为君的信念,陛下皆是臣所见的唯一……”
古朴的巨钟被撞了三下,雷响三声后,一百人同时落笔。
考场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响。
苏晚棠慢慢翻完名册,搁在案角,没有看下面的人。
姬凌月看了一排屋脊上走过去的鸟,又低头喝了一口茶。
有一份卷子收上来的时候,苏晚棠注意到了它。
纸面被墨浸透了一角,笔迹不算工整,但字字都压进了纸里。
她先是随手翻看,看完第一段便停了手,把整篇从头读起。
文章的署名是林怀远,开篇是这样写的:
“七国之势,如棋局纵横交错。臣虽寒门,往来诸侯间三载有余,试为陛下述之。”
苏晚棠看到这里时微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西秦据华山以西。民风剽悍,铁器甲胄甲于诸国。
然地贫瘠,粮不能自足,故年年秋收必犯边。
前岁大夏夺其广陵六城,秦人铁骑断了南下的粮道,如猛虎失了爪牙。
西秦与北戎有姻亲之盟,若大夏全力图北,西秦必在侧翼牵制,不可不防。”
“北戎尽占燕山内外。马匹繁盛,骑兵冠绝七国。
去岁围攻临安三月,本已占尽上风,因马瘟与断粮退兵。
然退而不溃,主力仍盘踞大夏故地——太行以东、黄河以北、燕山以南,尽为北戎所有。
那本是大夏的旧疆。良田沃土、桑麻织造、盐铁之利,尽落其手。
北戎不擅耕织,只知牧马、劫掠、勒索岁币。
大夏一半的国土被他们占着,如青鸟被锁一翼,再飞不得。”
苏晚棠的视线在这段上停了一息。
“南楚在淮水以南,水田遍布,粮仓充盈。
此国不喜征战,与北戎无交,与西秦有隙,与大夏做过几笔粮草生意。
若大夏以利诱之、以势压之,南楚可作盟友,亦可作粮仓。
然南楚君臣畏惧北戎骑兵如虎,若北戎大军压境,南楚多半袖手旁观。
是故与南楚之交,不可过深,亦不可全断——留一线即可。”
“东齐据海岱之间,鱼盐之利甲天下。
此国与北戎不通,与西秦无争,对大夏之态度一贯‘谁强帮谁’。
若大夏能先收复故土,东齐自会称臣。
中赵与燕蓟,夹在夏、北戎、西秦之间,国力最弱,既怕北戎的刀,又怕西秦的箭,更怕大夏的一夜翻身。
这两个小国不足虑,但不可轻敌——他们往往是谁先打过来就倒向谁。”
苏晚棠看着便不住点头,她很少这样细细品读“落后”的文章,末尾是这样收束的:
“大夏中兴,不在城池几座,而在人心归向。
陛下与国师行科举、修水利、抚流民,半年之内使大夏从濒死之地回生。
此乃民心之所向。民心归了,天下自来归附。
至于北戎占据的一半国土,臣以为,不可急取,也不可不取。
待大夏粮足兵强,西秦不敢侧目,南楚与东齐站到大夏这边时——北戎若不退,天兵压境之日,便是旧疆归夏之时。”
苏晚棠把卷子轻轻放下。她偏头看了一眼姬凌月,把卷子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姬凌月低头看了片刻。日光落在纸面上,把墨迹上还泛着的一点潮气照成了淡银色。
她的手指在卷子边沿停了一下,按住了卷角,然后慢慢收回去。
“这份卷子,朕要收进宫里。”姬凌月的声音不高。
“陛下看得上?”
姬凌月抬眼,“他会是大夏第一个不靠世家入朝的,且定一甲。”
她顿了顿,“你今晚回府之后告诉霍将军——明日放榜。”
苏晚棠把卷子重新叠好压在案角,抬眼扫了一圈。
其余九十九份卷子已经收上来了,整整齐齐码在案头,像一层层刚翻过的土。
日光从天井正中移到西侧檐角,地面上那一方亮格子也跟着挪了半尺。
暮色开始从墙根往上爬,落在卷子边缘的时候泛了一层淡金色。
苏晚棠站起来走到廊下,看了一眼天边正在变暗的云层。
“明日放榜。”
风从庙门外灌进来,把案角一张空白的草纸吹翻了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