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
苏晚棠站在文官列最前方,道袍在满朝朱紫里格外显眼。
对面武将列前排站的是霍凌霜的副将,甲片在日光下泛着灰光。
霍凌霜的位置空着,那个空缺在队列里格外扎眼。
太监宣完事,殿内安静了片刻。
有人从后面探出头来,低声问了一句。
“霍将军今日怎么没来?”
声音不大,但在殿内清晰可闻。
好几个人同时偏过头看向那个空缺的位置,又看向苏晚棠。
苏晚棠偏过头,语气平稳。
“大将军昨天在府里用磨豆腐之法锻炼力气,不慎把腰扭了,歇一天。”
她面朝御座方向,视线平直。
殿内安静了一拍。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声音从后排传来,短促而压抑,像被手捂住后从指缝漏出的半口气。
随即更多人低头掩住嘴角,不敢放声,怕御前失仪。
但肩膀都不受控制地在衣料下面微微抖了两下。
姬凌月坐在御座上批折子,朱笔在纸上顿了一瞬,墨迹晕开成一个小点。
她停顿片刻,继续写下去。
没有抬头,没有追问。
笔尖落地时落在那个小点旁边,正好把它盖住了。
下朝后苏晚棠穿过宫门走回将军府。
院子里的露水还没干透,青砖缝里泛着潮气。
霍凌霜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安静的光。
苏晚棠推开房门走进去,霍凌霜还躺在床上。
被子盖到肩头,头发散在枕上,半边脸埋在枕头里,露出来的半边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红润。
日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截小臂上。
苏晚棠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把她额前一绺碎发拨开。
“早朝有人问你为什么没来。”
霍凌霜闭着眼,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哑。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府里磨豆腐,把腰扭了。”
霍凌霜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你怎么不说是练阵练的?”
“练阵练的太正经了,磨豆腐比较有生活气息。而且还可以消散民间谣言,‘大将军如鬼煞现实,敌国小孩闻之止啼’。”
霍凌霜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被子在肩头滑落了一小片,露出中衣的肩线。
声音闷在枕头里。
“陛下信了?”
“陛下没问。”
霍凌霜沉默了一会儿,转回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
“你帮我把今天校场的事推了,我歇一天。”
“已经推了,我说你又要磨豆腐。”
“……你再说磨豆腐,明天我真去磨豆腐。”
苏晚棠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温的,壶柄上还残留着早起时留下的热。
她靠在桌沿上。
“斥候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林怀远带八个百战老兵走一趟。沿太行东麓到北戎边境线为止,不进敌占区。”
霍凌霜坐起来,被子堆在腰上,发尾扫过肩头。
“林怀远走了?”
“走了,天亮前出城的,第一批情报预计三天后送回来。”
苏晚棠端着茶杯侧过头看她。
“不用劳烦我们两个冒险不说,一个书生有这份心气与胆识真是难得。”
霍凌霜点了点头,赞同道:“把自己置于最前线,是为帅者的兵家大忌。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稳妥行事才是攻伐御守的上佳之道。”
她顿了顿,又道:“当然,必要时当断则断。”
苏晚棠笑道:“大将军几月来看了我几本天书,倒是变得文绉绉的,真是让我欢喜!”
说罢,苏晚棠又亲上去
霍凌霜闻言微微羞怒,一把将她推开。
她抬眼看了苏晚棠一下,起身把衣服穿好,洗漱去了。
苏晚棠没有再动,靠在桌沿上看着霍凌霜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无奈咧着嘴苦笑了一会。
“小媳妇这么难哄?算了,再来几次,大将军就会觉得接吻是和呼吸一样的必需品……”
她砸吧砸吧嘴,弹了弹舌头。
仔细思索了会,确实是没什么要紧事了,于是决定拿包薯片到院子里边晒太阳边吃。
傍晚的时候林怀远的第一批消息递回来了。
没有太多文字,重要的是一张手绘的山形轮廓图,北戎边境的哨点位置被墨线圈了边。
“挺能干啊,林怀远。”
苏晚棠摊开图看了一会,点了点头。
她习惯重要的事情立刻办,便招呼下人准备好马匹。
校场边沿的草叶在风里摇晃着。
霍凌霜站在校场边的台阶上跟副将说话,远远看见她来了,停下话头侧过头等着。
日光正从她肩头滑落下去,把她整个人罩进浅金色的光影里。
苏晚棠走过去,从袖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地图递过去。
霍凌霜接过去展开,细细看着,不住点头,语气里满是肯定与赞扬。
“比预想的快而精细,他真是个能人。”
“他明天应该到永昌城外围了。”
苏晚棠站到她旁边,两人并排看着校场上正在收拢的阵列。
士兵们扛着木棍排队往外走,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看台,又转回去了。
霍凌霜的目光追着那排士兵的背影看了几息,又落到远处被暮色笼罩的城墙上。
“他不进敌占区是对的。北戎的哨点布得很密,白天能看到炊烟,晚上能看到火光。”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侧过头看着苏晚棠。
“真是难得啊,这一会没跟我耍浑?”
浑字还未完全吐出来,她的嘴唇就被苏晚棠堵上了。
副将早已识相离开,士兵都不敢回头,倒真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