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基地中的肮脏

作者:北街小巷猫姑娘 更新时间:2026/7/2 10:00:01 字数:5072

头顶的房梁许久没有得到修缮,破开了一个约莫十厘米的孔洞,在狂风的冲击下淅淅索索掉落碎雪。

男人蹲坐在篝火旁,身着一件藏蓝色军装,沉着眸,前后翻阅着书籍,篝火跳跃,将看不出年纪的面孔烧得火红。

指腹粗粝不已,早早从夜以继日地持枪磨炼中生长出硬茧,拨弄得书页沙沙作响。

他的眉心始终紧皱着,直至书本整个被从头翻到尾。

叹了一声,随即站起身,将书籍插回书架。

书脊排得很是整齐,积了厚厚一层灰尘,生呛得很!‘嗒’声落下,尘土纷飞,不由令人干咳出声,抬手挥了挥,就在他想要翻出另一本书籍之时,身后传来一道低声呼唤。

“大哥——”

那人刻意压低了嗓音,将门扉推开一条缝隙,猫着身子向内探望,声音低哑,分不清是男是女。

听到熟悉的声音,男人身体一僵,随即大踏步转身回望,在观察到屋外并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里时,将她一把拽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堪堪松开紧攥的手腕,沙哑着嗓子呼唤出她的名姓:

“白琳,我说了很多遍不要单独出门,尤其是夜晚。就算是不得不外出,也不要忘记隐藏自己,现在——”

男人还未说出口,少女上前一步开口便接上,

“现在不是以前,现在很危险~”

那语调悠扬的模样令男人直皱眉,但是在掠过那张黝黑得不成样子的面庞时,他又忍不住垂眸、紧攥双手…

见男人垂眸,她自觉说错了话,赶忙闭了嘴,踱步凑上前。

棉鞋踩在沙地上嚓嚓作响,一双黑葡萄般的眸子在跳跃的火光下是那么明亮、纯净,不含一丝一毫杂质...

白琳拽了拽男人的衣角,对着面前之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如孩童般活泼开朗,

“错了嘛,我错了嘛。”

话语刚落,她便偷摸瞟了白渃一眼,眉眼颤动间,那股透着生命的活力恰似指尖沙一般流失,紧接着又小声换了语调,“但是,现在明明很安全,不是吗,哥哥?”

男人并没有回话,只是沉眸,静静盯着她。

耳旁没有得到任何回音,只余火柴烧旺的劈啪作响。

白琳被盯得气恼,忍不住跺了跺脚,“白渃!我并不是在耍脾气!”

说着说着,白琳就感到一阵委屈,她指了指自己黝黑的脸以及几乎快要变成寸头的头发,“哥,你看看嘛,自从基地稳定下来,我一直都在好好听你的话!”

“我——”

“琳,哪里都不安全…”白渃沉声说道,闭了眸又再次睁开,浮现的是白琳看不懂的神色。

一股无形的沉重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压得白琳有些喘不上气,她下意识躲过哥哥投来的视线,嘴唇开了又合,终是忍不住呢喃反驳,声音像是破风箱又钝又闷,“可是…这里有博士发明的防护罩,那些吃人的怪物是进不来的…”

这里栖居的明明都是人类…

大家是同类。

说到这个,白琳似是想到什么,回想起自己来这的目的以及刚刚的演绎,她抿紧了唇,脑袋低垂,不敢看自己的哥哥,只得低声唤了一声,“哥,最近基地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闻言,白渃身体瞬间一僵,忍不住用余光暗暗扫视跟前的妹妹,声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涩,“…琳,是看见什么了吗…”

白琳‘啊’了一声,挠了挠脑袋,手掌被毛糙的短发扎得酥麻。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毕竟哥哥是保护基地的军人,而且基地巡逻的守卫似乎都很听哥哥的话,种种迹象都表明这里是安全的。

但…

但…最近又有人莫名失踪了…

虽然可以用冒失走出防御罩解释…

但她是一直、一直和大家生活在一起的,她知道大家很害怕,大家都知道只有待在基地中、待在人群中才会得到安全…

而且基地种了许多作物,虽然口感很差但是大家都很勤快,产量怎么说也能供上,不至于饿死,所以不可能无端出去的…

白琳默默吸了吸鼻子,尽管门扉紧闭,头顶钻入的冷风仍顺着领口灌入衣襟,不自觉揉搓着长了冻疮化脓溃烂的手背。上面起初并没有很严重,一开始只是微红罢了,然后长成一个小疙瘩,她来不及管,如今早已被抠破,鲜红的血肉哪怕裸露在外却依旧带着鲜明的痒意。

真的又疼又痒。

又疼又痒…

又有人失踪了。

她认识那名女生,和自己差不多的年岁,有一张可爱的圆脸,她时常和那女生一起劳作…

可,就在昨天,自己找不到她了…

跟大家打听的时候才知道…

最近有很多人失踪:女生、外表纤细的男生…

自己不应该多想的,这样也太对不起基地中共同生活的大家了...

可...可是......

“哥…”

白琳低低唤着眼前看似魁梧高大的男人,猛地咬牙抬起头直视他那双深沉的眸,“我有个朋友失踪了...!”胸腔粗喘得就连自己都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

“打听…打听下来才知道基地已经有好多人都失踪了…”

“哥哥知道这件事情吗?”

篝火烧得猩红,伴着对方的身影,跳跃在彼此眸中。

长久沉默之后,面前的男人开了口,满是厚茧的大掌带着些怜惜轻抚白琳面庞,“琳…有些事情其实最好是不要插手的…”白渃迎向她的视线,声线带着一丝自己都不知道的颤,缓步上前将她搂入怀中,“哥哥现如今只能保证可以保护好你…”

“我只能做到这一件事情。”

至于其他的他无能为力…

白琳哑言,眼眸不自觉睁大,呆愣在他的怀中。

良久,似是明白什么,抖着双肩靠在他的肩背低声啜泣起来…

真是糟糕的‘安全’…

风声呜咽,轻巧遮掩了屋中隐约散出的啜泣。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门扉从屋内被打开,风雪毫无遮掩涌入屋中,冲天的寒意将暖意驱散。

白琳走出屋子,没有转身,眼睛像篝火一般红,慢慢融入黑暗。

白渃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般站立在原地,静静凝望着那单薄的背影,直至劲风带着彻骨寒意才堪堪唤醒他的理智。

屋中的篝火不知不觉间就已熄灭,冷雪将灰烬彻底掩埋。

白渃望了一眼漫天飞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朝着远离住所的角落走去。

雪花落在脚边,不过片刻便被碾进靴底,落入脏污,染上污垢,漫长的黑夜足以将一切掩藏、吞没,任由栖居这里的人类伴着压抑堕落、腐烂。

白渃在巷口脚步微停,下意识去摸兜里带的烟,终是一无所获,抿紧了唇,最终缓步进去。

今天的雪太大了,将四周无数篝火掩埋,伸手不见五指,但是他对这里很熟悉,以前他也喜欢窝在这里,这里阴凉、闭塞,远离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病残,可以放纵自己早已堆积成山的软弱和惧怕,只是现在这里俨然换了另一种天地…

踏入这里还未多久,便听到一道道污言秽语伴着风透过耳膜..

“死人也太难玩了…浑身上下都很僵…”

“没关系的,再说了,基地不是有很多吗…”

“那天的那个男孩还不错…就是…”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直至脚边踢到一个柔软的物体,垂头看去,才发现那是一个被剥得浑身赤裸的人...

他刚刚不小心踢到了她的脑袋,那乱蓬蓬的头发上依稀带着潮湿的泥土以及未干的血…

看不清那人的脸,只是依稀见着纤长的双臂大开着,摆放成拥抱姿势,身体随着对面的上下动作起伏着,黏腻的声响伴着对面肆意的低喘冲击得他下意识绷起麻木的神经。

白渃只觉浑身冰冷,不自觉去掏挂在腰边的枪,指尖触碰到枪支的那一刹那,迎面而来的冷风浇得他透心凉,

不能开枪,枪声会让大家知道这里夜晚会发生什么…

会...会出现无法挽回的骚乱...

秉承这个想法,终是垂下手。

大脑却忍不住想:这里面会不会出现琳失踪的朋友呢…?

对面的那人注意到了他,加快了速度,低吼一声,随后缓缓站起身,

衣襟大敞,胸膛遍布着道道骇人伤痕,泛着水光,似是不怕严寒,

“白渃,我还以为除了白日,你不会再踏足这里呢。”

声音一出,也不管白渃是何种表情,直直将身下的人半抱而起,似是察觉到白渃的目光,他耸耸肩说了句,

“别误会,还没有死,毕竟我可不喜欢冰冷僵直的尸体,倒是你来这里做什么呢?”

那人说着,狭长的眸眯起,似是想到了什么,嘴里传出一道怪腔嬉笑,

“该不会,你也对现在的生活感到厌倦了吧…”

“哈哈!”

“白渃啊,白渃你也有今天啊。”

那人似是笑够了,随即扬头吹了一个嘹亮的口哨,

“大家快来看看,今夜咱们这边可是来了一位稀客呀~”

“嚷什么,不知道我们正忙着吗?”

黑暗处走来一个长满胡渣的高大男人,在看清白渃的那一刻,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对着围过来的人招手,

“都来看看,这是谁来了?是我们的白渃队长啊,快来问好。”

小巷深处传来此起彼伏刺耳的调侃和附和,

“队长好!”

“队长真是‘好久不见’...”

“奇怪,队长不是说不会和我们‘一样’吗?”

“这不是,人之常情吗…嘿嘿…”

此话一出,迎面走出的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哄笑成一团。

哈出的火热转瞬便化作白雾,氤氲四散…

白渃扫视眼前的众人,只觉过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现在却十分陌生,他开始粗喘起来,挥舞着臂膀奋力分开人群只顾将身后的秽语狠狠甩干净,但那嘲笑一般的嗓音依旧回荡在耳尖,纠缠着紧跳的神经。

快步拐过那些歪七扭八的小巷之后,脚步随即停在一个木屋外。

风将小巷发出的声音吹散,吹得面前的木门吱嘎作响,木门没有上锁,开了一道缝,依稀有亮光从里面冒出。

白渃深吸一口气咬牙推门进入。

“哟!白渃。”

屋中照常点了一支蜡烛,烛光随着屋外刮进的风向内倾斜。

白渃没有回话只是定定注视面前的男人。

那人只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裳,双手完全被铁链贯穿,赤裸的双脚也挂着沉重的镣铐,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意半坐在地面。

明明被拷在这一小片空地。

明明那些人一直都在折磨他…

那张阴柔面孔下真的没有半分怨恨吗?

就连身上带着污浊的刀口也没有击碎他一分一毫。

比起自己,他才是和他们一点也不同的人类…

见白渃不回话,男人也不催促只是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莫洛羽…”

“嗯哼~”

“这是特地来找我的吗?还是…”

莫洛羽压低了嗓音,指了指那背光的角落:那里窝着一道纤细的黑影。

听见他们似是在谈论自己,那道黑影并没有加入谈话,依旧将身体紧贴着冰凉的墙角。

“我是来找你的。”

莫洛羽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换了一个姿势,一点也不在乎身上沾染的污浊也不在乎被贯穿的四肢,他点了点脑壳,随口说道:

“该不会是你那个年少无知的妹妹知道些什么了吧…”

在见到男人脸绷紧的那一刻,莫洛羽指着他几乎大声嗤笑。

笑够了之后,眼眸一抬,嗓音清透干净,带着诱哄,

“白渃,或许你可以让这个地方再次乱起来呢…”

“毕竟,有时候安全会加快崩塌,危险则会带来你所期待的团结…”

白渃听见这话,不可置信地猛地抬头。

感受到他的目光,莫洛羽只是耸肩回应,言语投足间带着一种野兽的慵懒。

“这是大家一直期待的栖所!”白渃不自觉提高音量大声说道。

莫洛羽不言,只是倚靠着墙面,悠闲地翘着腿,上面的铁链在动作下哗哗作响似是一种无形的嘲弄。

“栖所…呵呵…你还是这么认为吗?白渃…”

一道嘶声宛若一道幽魂默默从角落蜿蜒而出。

那道黑影终于忍耐不住,渐渐从背光中爬了出来,他早已站不起来,像是退回了孩童时期,只能四肢攀爬;头发很久没有修剪整理,直直拖到脊背,枯黄而又凌乱;身躯很是削瘦,几乎只剩下支撑皮肤的骨架;他身上被开了很多割口,是用那种手掌大小的小刀一寸寸弄出来的,里面不断有猩红粘稠液体流出,啪嗒啪嗒粘连坠地,霎时间,一股强烈且刺鼻的石楠花气味明晃晃震荡在空气中。

这番模样属实刺痛了白渃的眼,他双手控制不住颤抖,不自觉后退一步,映照在墙面上的高大身影有些畏缩,“穆瑾…”

白渃开口刚想说些什么却不想有人从外面大声喊叫,“队长,又有人打起来了,这次打的有些严重…”

那人揽着身上的破旧棉袄,声音顿了顿,接着补充道,“…就是打得太忘我了…被‘大家’看见了…”

“哈…看来,哈哈!这栖所露了一个口子…咳咳!”那道黑影听此,声音染上激动,说着、说着便大声干咳起来,苍白的掌心捂住嘴依旧有黏腻的液体从唇间涌出。

“我知道了…这就去…”

听见白渃回话之后,那人赶忙远离了这里,搓着手低声感叹:“好冷,是最近死的人太多了吗?还是今天的雪来得太急呢…”

白渃深吸一口气,眼中满含歉意看向穆瑾,“穆瑾…我送你出去吧…等到白天就出发…”他不断搓捻着几乎快要僵掉的指尖,声音放得很低,“听说北方有一个地区莫名没有受到侵袭…”

虽然就算是有车也需要几个好昼夜…

但,白渃直视着他的眸,哽着嗓音继续说道:“我会尽力,尽力把你送到那里…”

说完这句话,白渃这才转身离开这里。

门扉掩闭不过片刻,莫洛羽便挑眉说道:“这次没有向你道歉呢…这算是一种成长吗?”

“我会弄死这里的所有人!”

“一个、一个、一个都跑不了!”

穆瑾冷冷说道,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愤恨,尽断的指甲死死抓握着身下的泥土,漫出道道殷红。

“所以你上次才主动提出和他们去外面?外面那群怪物应该知道这里有许多人了吧~”莫洛羽见此,哼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

穆瑾动作一僵,脖颈处发出咔嚓异响,他直愣愣看向面前这个被枷锁定死的男人,“…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猜猜看。”莫洛羽挑眉,隐晦瞟向穆瑾一侧,那里静静挂着一个婴孩大小的乳白色胚胎,那层白浊黏膜几乎变得透明,可以清晰看到被无数触手包裹着的东西…

似是察觉到了人类的窥视,那个东西忽然轻微动了一下,乳白色的头顶睁开了一只眼睛,直直望向莫洛羽,满是贪婪恶意…

“穆瑾,欲望需要收一下呢,至少基地中我对这个可是很敏感的呢~”

莫洛羽敛眸,默默收回了视线,指尖轻轻擦抚铁链,心中感到十分讶然,这个东西似乎成长得太快了…

是因为这里堆压的欲望太多了,变成了滋养它的温床?

不对,这里栖居的人类早已不足千人…

是自己忽略了什么吗…?

莫洛羽感到一阵头疼,拇指重重按着额角,迟钝的困意渐渐涌了上来,他告诉自己,今晚下半夜必须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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