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风雪依旧,短短几分钟过去,地面尚未凝固的鲜血便结了一层薄冰。
白渃望着眼前骚动的人群,目光晦涩,不断用指腹摩挲着挂在腰部的枪,耳畔就是守卫的脏话,接连不断,不时夹杂上基地民众悲戚的哭嚎。
“不就是死了吗?不就是死了几个人吗?!有什么大不了的!真是令人心烦,一帮靠着我们保护的废物,什么都不会!”
“你们、你们还是人吗?!做出这种事情!我们、我们大家是如此的相信你们!你们、你们简直是一帮畜生!”
“我真是谢谢你的评价,呵!老东西们,没有我们,你们能有机会活着进入这个基地?早就被啃得渣都不剩了。”
“白渃,你应该给我们,给大家一个说法吧!你手下的这些守卫他们竟敢杀人!”
“...那...那些失踪的人是不是都被他们杀了?!”
“我可怜的孩子啊…”
真吵…
怎么会这么吵…
白渃不断扫视在场的所有人,他们各自做着自己应该做出的动作,一帮气势汹汹举着火把,一帮不紧不慢抱着手臂...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照这样下去...又会变成一盘散沙......
抓握手枪的动作越加频繁,就在他快要忍受不住这种紧绷的感觉之时,一个带着护卫,穿着褐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过来,见此场景,他先是不急不忙地推了推眼镜,仅扫视一眼,顷刻间,所有声音尽数消失不见。
待四周安静之后,视线轻飘飘落在身穿藏蓝军装的男人身上,问:
“这是怎么了,天都这么黑了…”
“白渃——”
“在!”
白渃下意识脚碰脚将身体站得笔直。
“过来一下,我找你商谈一些事情…”
男人声音柔和,身上带着一股水一般的清透。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向闭言的大家,细眉微颦,声音柔和却又不容置喙,
“什么事情都应该在太阳升起的时候解决,如今的黑夜可不再属于我们......”
听见‘黑夜’‘太阳’几个字,所有人全身骤地一僵,赶忙齐刷刷点头,快速散开。
男人瞥了一眼地下苍白僵硬的尸体,捂着鼻子默默后退一步,守卫见此,赶忙上前一步将血渍尽数清理干净顺带把地上的尸首抬走。
短短几分钟此处只剩下男人和白渃两人。
“索亚研究员。”
白渃双脚并齐,轻俯上身,言语中充满了尊敬。
“白渃队长应该知道自己的职责,不是吗?”
索亚抬了抬眼镜,微笑着看向他,声音依旧柔和。
身上虽被寒风冲刷,白渃额头还是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至少有些事情需要问清楚…
深吸了一口几乎想要将肺冻掉的空气,开口问道:
“我想知道…为什么要把莫洛羽关起来…”
索亚摸着下巴低吟一声,随即搓着手掌耐心解释,
“因为我发现他和我们有些许不同…”
男人说着、说着便肉眼可见兴奋起来,言语间透着身为研究员独有的痴迷,
“白渃你知道吗?一开始我以为这个世界只有两种:人类、异族。”
索亚说到这,喉中不禁滚出一阵笑声,随后伸出三根手指,
“实际上应该是有三种,人类中也有异类存在…这可是博士都不知道的事情…”
索亚眯起了眼,那双眼睛在镜片下闪着寒光,注意到白渃的诧异,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我知道,这种东西,对于你们而言是难以置信的,但…我说的可都是事实…”
“这个世界非常美丽,有很多秘密需要我们去发现、去破解…”
男人说到这便转了一个弯,开始展现自己真实的目的,
“刚才莫洛羽给你说了什么?或者说你是否知道…他们的一些事情?”
白渃摇了摇头,他实在不能理解眼前这个人的脑回路,
“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莫洛羽似乎出身一个封建大家…”
听到这,索亚摇了摇头,言语中满是肯定,
“不,你肯定忽略了一些细节…”
“如果您真的这么认为,我建议您亲自去询问一下。”
听此,索亚脸上的笑容凝滞一瞬,镜面遮掩的眸扫过白渃棱角分明的面孔。
“...亲自询问…”
他轻声重复着,苍白的指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领口,“看看这个基地能够存在多久吧,或许今天、或许明天就不在了,有机会有时间我自然会去询问的…”
“基地不会出问题,也不能出问题!”
“但是问题已经出现了不是吗?哦,不,不能这么说,应该是问题一直都存在。”索亚耸了耸肩,“外面有昼伏夜出的怪物。”
“...是的,没错,这里有博士的防护罩当然很安全…但,你知道的,我们一直都在撒谎。”
索亚说着便拍了拍白渃的肩,细雪被拍落在地的同时又再次挂满。
索亚收回了手,目光紧抓着眼前之人,“枪支、炸药、利刃…都无法杀死那帮怪物,明明知道这些事情,出了事,守卫们仍要顶在前面。很可惜,他们注定会为这个谎言付出生命,所以稍微放肆一下你也不得不咬牙允许。不是吗?但是没有想到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硬要守的话,穆瑾那个小子就是下场,你也不想变成那副模样,不是吗?”
索亚说到这,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晦涩,再次询问,
“记起来了吗,莫洛羽那小子有什么不同吗?”
“这个基地发生的事情您明明都知道——”
白渃哑声回答,身体在雪地间很是僵直。
“好吧…”
索亚见他这副模样,很是大方地收回了问询。
不多时,那些离开的护卫走了过来再次站到了索亚身后。
索亚对着白渃摆了摆手,转身离开时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究竟在说些什么的。”
白渃目视他离开,当身影在风雪间看不见之时他才疲惫走回自己的屋中,呢喃吹散在风中,
“莫洛羽…”
……
“莫洛羽…你…难道不想告发我吗?”
穆瑾瘫倒在墙角喘着粗气,身上的肌肤发青发紫,却仍执拗拽着身上衣不蔽体的衣衫。
“我为什么要告发你?”
睡了2个小时的莫洛羽只觉精神饱满,口中发出一道轻哼,
“因为你的行为可能会造成这个基地的毁灭?还是说…”
莫洛羽睁开眼,目光落在满身污秽的穆瑾身上,眉心皱起,“你认为我应该在乎这里的人?”
倚靠在墙壁上面的穆瑾满脸潮红,嘴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死皮,一种由内而外的腐朽从他身上蔓延而出,喉结不停滚动,良久才堪堪发出声音,只是这声音极其细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消逝,“你还真是…和我们…不同…”
“穆瑾,你要死了…”
莫洛羽在盯了他几秒后,快速说出了结论,脸上随即收起了那副嬉笑模样。
“是啊,我要死了…”
穆瑾嗫嚅,浑浊颤抖的眼中似有泪光涌动,惹得声音都带上哽咽,
“真的糟糕…真的好糟糕…外面的怪物就真的进不来吗?!一个都带不走…一个都带不走…还要死在这个地方…”
我竟然要死在这个地方......
死在这里...
他肩肘微颤,想要尝试抬起手臂掩住滚落的泪水,却没有丝毫力气,身体也脱力从墙壁滑落在草腥地,胸口缓慢起伏着,仿佛一开始对白渃的几句讥讽便已耗尽了他的力气。
莫洛羽不言语,只是默默注视着他,那一旁的胚胎正在快速孵化从穆瑾身上掉落下来,坠落在地面。
他甚至都能看清它身上流淌着白浊粘液的触手,那一双双眼睛已经睁开死死盯着他…
今夜需要离开这里。
只是...
莫洛羽再次看了一眼穆瑾,指尖缓慢攀上嵌入身体的铁链。
想着:或许可以放弃白渃改成穆瑾,毕竟怨恨绵延不绝…
穆瑾应该会是一个不错的对象…
只是。
“还不来吗?那帮老家伙们回个信都这么慢吗?!”
就在他抱怨之时,
一只模样怪异的松鼠动作十分轻巧从上方的缺口跳出,还未落地,它便露出了尖锐的爪牙,浑身毛发倒竖,警惕地看向地面正在孵化的胚胎…
“看这里啊!你应该最先注意到的不应该是你的主人我吗?”莫洛羽一字一句说道。
“那帮老家伙们是怎么回答的?”
嘭地一声莫洛羽便已经将身上的镣铐捏碎,血肉飞溅间,他一边将融入血肉的铁链扯离一边询问。
松鼠见到这幅场景赶忙跳上他的肩膀,从小胸口上扒拉出一封信,莫洛羽眯眼一看,“哈,我就知道这么好的机会,他们不可能错过…”
说完这句话就将手中的信件抿成粉末。
强行忽略掉身上一直黏着的视线,抬脚将地上的穆瑾抱起,似是随口一问,“你说..我们是否需要培养一批来自普通人的探子呢?”
“毕竟我们人手确实不足呢…”
松鼠歪着脑袋用灰暗的眸子静静望着他。
莫洛羽低低笑了一下,用侧脸蹭了蹭它黯淡的皮毛,抬腿走了出去,“告诉老家伙们这里的事情先不用管了,毕竟也要实现一下‘盟友’的愿望不是吗?”
似是察觉他的用意,松鼠留下一个黑色的‘药丸’就跳离了这里。
莫洛羽将‘药’塞入穆瑾口中,低声轻语,“我会实现你的愿望,当然你也要献出你的未来,一生为莫家做事…”
那东西一入口,一个细小东西便舒展开身体,顺着喉管向内爬了下去。
穆瑾猛地睁开眼,五指并开拼命掰着抓着自己脖颈,口中嗬嗬出声,皮肤下面似有东西蠕动,他绷紧脖子,眼球碎裂,无数虫子从他七窍涌出,啃食、演化…
“不用害怕,只要能够挺过,百利而无一害,我可从不撒谎~”
他打开了门,没有管掉落的死虫,只是偏头瞥了那个胚胎一眼,脱口而出的话语意味不明,“这是属于我们的时代…”
话毕,便消失在了这里…
就在他们消失不久,一股莫名的气味从小屋中震荡开来。
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一个乳白色的小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无数只眼睛从那个大脑袋上眨呀眨。
忽然,瞧见一个守卫拿着酒瓶晃悠着身体走进这里。
它咧开了嘴,许多细长的触手从口中探出,一道道纤弱的字节从滚动的触手间发出,“…这里…在这里…”
“这里...我在这里...”
男人踉跄的身影一顿,抬眼望去,手中的酒瓶顿时滚落在地。
酡红的面庞有些微颤抖。
伴着随风摇曳的烛火他看见了一位浑身赤裸的黑发少女,她向前伸展臂膀仰躺在屋内,盈盈一握的腰肢搁在门槛,形成出一道浅弧,使得那雪白透亮的肌肤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那双漂亮的浅色眸子看见他的那一刻似是吓了一跳,身体不由得轻轻颤抖染上一丝薄红,像极了他儿时在老家吃的红枣…
他赶忙站直了身体,大着舌头嘿笑,边走边脱下裤子将手伸了过去,
“不要怕…”
“不要怕…”
“我不会、不会伤害你的…会很温柔…”
他粗喘着抓住了那只纤白的手,清凉滑腻,男人用脸紧贴着,缓缓俯下身子。
少女没有拒绝双手顺着他赤裸的胸膛攀上脖颈,红唇微张,在唇舌相触的那一刻,男人的身体便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数不清的细小触手顺着咽喉进入体内,他拼命挣扎甩动双臂,一阵血肉撕扯吞噬的声音从他体内炸开,在少女发出一阵喟叹时,地面仅剩一层干瘪的枯黄肉皮…
她舔着唇角,目光落向远方,捂着肚子低声呢喃,
“好吃的…好吃的点心逃了,好可惜,明明已经加快速度了呢…”
这样说着,少女像是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幅身体,抓着门跌跌撞撞站起身朝着小巷泛起的热源走去,
“没有关系…这里的食物足够…‘再次孵化’了…”
……
上空的风雪依旧咆哮,狂风裹挟着下方的雪花飘扬,却吹散了半空自然下落的雪,地面上的绿色和钢铁早已被厚厚的一层覆盖,世界变得雪白。
一个修长的少年穿着斗篷在风雪中前行,风使劲力气也没有吹动斗篷的一角,短靴下面也不见一片冰渣。
渐渐地,他止住了脚步,下颌微抬,晨曦一般淡金色眸中映出一片白皑的雪地。
他张开手,尖锐的指甲划在面前,空气猛地出现震荡划过的地方漫出细碎的火星,随即一个淡蓝色的层罩呈现在眼前。
漫长的黑夜中充斥着人类酣睡的声音,异族活动的声响。
随着层罩的显现,里面被隐藏起来的基地也现出雏形,哪怕已经有了一层防御罩,映入眼帘的仍是是高耸入云的城墙,层层叠叠的石砖上面布满了凹槽,里面蹲坐着20多个守卫,他们显然困极了,沉重的脑袋一点、一点,却还是紧抓着胸口的枪不放。
“这里…?”
他偏头问道,声音散在雪中,分不清。
一只只不明生物从雪地中探出头,它们两只脚踩踏在雪地上,长长的胳膊如同长臂猿一般肌肉鼓胀而有力,浑身上下却没有丝毫毛发;指甲纤长锋利,爪子垂钓一般半悬在前方;浑身皮肤苍白像是浸在了石灰浆液中,分不清是雪色还是肤色。
听见问询,其中一只缓步靠近了他,猩红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面前的少年,点了点长而钝的脑袋,人类模样的嘴角却咧到了耳根露出一个诡异而又不协调的笑。
“这种只需要打破最外面的一层就可以了…”他这样说道,声音很凉恰似冬天啪嗒而落的雨滴。
“安详可是最危险的东西啊…”他低声呢喃,瞳孔中一笔一划勾勒出里面坚固的轮廓,在轮廓成型那一刻,随即张开手掌,一个金色十字架渐渐从掌心冒出,上面缀着一颗罕见的血色宝石,独独在黑夜中闪烁微光;如同受到响应一般,防御罩里面隔空出现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十字将下方的基地围了起来,宛若星空般流动。
似是察觉到入侵,蓝色防御罩转瞬间改变形态,一个个菱形像是细胞一般不断层叠、连接。
他像是轻呵出声,收回了东西,慢慢转身离开了此地,风吹着他的声音,“博士还是有些能力的…”
只是…死的太早了…
咔嚓、咔嚓——
细小的十字在里面静静地闪烁跳跃,蔓延——
最后细微的喀嚓声响起,蓝色光点逐渐减弱,不过半秒便像是脆弱的玻璃一点点被挤压变成碎屑消逝在风中。
身后的灰白生物眼眸微动,趁着黑夜缓慢踏入了里面…
……
“呼——好冷…”
白琳搓着双手独自一人走在雪间,哈出的雾气转瞬便被冷风吹散,耳畔除了风的呼号并无其余声响,她走了一段路,便又学着儿时的模样,探寻着来时的脚印倒着走回去。
面前依稀可见来时的脚印,只是上面多了一层离时的脚印,“需要变得更加坚强…”她低声呢喃,再次告诫自己。
无论怎么样都要变得更加坚强,这是母亲从小教导给她的。
兄长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妹妹,这是父亲从小教导给哥哥的。
只是…
现在要做到似乎好难…
白琳强撑其精神,想要勾起唇角另一边却又垂了下去,正如面前的脚印短短愣神几秒便被新雪覆盖,消失得无影无踪,身后的足印亦是如此。
“要坚强到什么程度,才能接受事实呢…”她仰起面颊,任凭带着寒的雪落在上面,感觉像是刀割。
忽的,一缕淡金色的星星在上空闪烁,同淡蓝色的如同织网般的流光交相辉映,她不禁睁大了眸,想要看清那是何物…
但是离她好远,并且数量似乎越来越多,那跳跃、闪烁的姿态像极了书中讲述精灵的模样。
是星星?但现在正在下雪,那又会是什么?
白琳踮起脚尖,眯起了眸,看形状似乎是十字…?
跳跃的十字,一个接连一个连成一个半弧紧贴着蓝色流光跳跃,一眨、一眨…
伴着那金色光点的跃动,一条条蛛网般的裂痕在上空显露。
等等…这是?!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一阵清脆的碎裂声便从上空传来,蓝色的流光化为星屑消逝在半空,耳畔不消片刻便响起冲天的枪响和警报声。
防护…罩…似乎消失了…?!
不对,哥!
“哥哥!”白琳后退着,紧忙转身向着白渃的住所前进,赶到居住区域时,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弹夹,空气中夹杂着冲天的火药味,地面却不见一具尸首。
她在摔倒之际抓住桅杆拼命喘息着,木刺扎入掌心也不觉疼痛,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
看着身上浸满雪水的衣裳,牙一咬,干脆把身上的厚衣和棉鞋脱掉。
边跑边大声呼喊,
“白渃!”
“白渃!”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