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未歇,将视野舞成一片凝白。
喘息化作白雾,还未来得及言语便被耳畔呜呜叫嚷的风声吹得干净。
此时,万物静籁,世界似乎只剩它们两个,他在雪间走着,她眠于他的怀中。
不可多得的宁静时光。
他动了动唇,声音氤氲了视野,迷蒙了心间交织成结的怦跳,
“雪还在下哦...花夕。”
眼眸睁得溜圆,怔怔注视着面前呈现的光景。像是第一次发现城堡之时、又像是邀请她走出城堡那刻,一片雪花轻而缓地从天空飘落,依依坠在了他的鼻尖。
很凉,恰似胸腔内部安稳寄宿的寒彻...
“哈!”
轻笑滚出喉,唇间却掠起一抹冷嘲,摘下了那副惯常嬉笑的甜腻,声如寒玉;
“总有一天,我也能做到。”
“就连只有花夕能够做到的事情也是这样。”
话罢,他紧了紧拥抱的手臂,大踏步朝城堡方向走去。
足印被无情甩在身后,一阵轻、一阵重,不消片刻,就被风雪填埋...
城堡仿佛沉进了水中,不见声响、不见光亮,只余他呼哈喘息声回荡在空气中;身后的大门早已关闭,上方吊灯同样罢工,目视所见的一切都是一团凝滞的黑;火炉里面似是被人为清理过,用一小把新柴替换了里面烧不尽的硬物,并贴心地堵上一扇盖子,很好掩住了里面跳跃的火星...
樱灼眼眸微动,余光轻扫墙面,却见上面指针有条不紊地转动,然而停驻的位置却远远未到黑夜...
是坏掉了...?
还是说闯入了其他什么不速之客...?
他想着,视线悄然落到了走廊阴影处,那里投来的视线几乎快要化为实质,只是不是对向他的...而是——花夕。
会是异族...还是人类呢...
他想着,视线不错一下。
怀中少女仍在酣睡,自己此时这副模样弄醒了可不太好...
毕竟,她身上还穿着他的衣服。
只敢躲在暗处窥视的家伙应该也发现了吧...
嫉妒。
看来关系多少有些‘特别’呀...
啧,已经好多次了哦...花夕。
舌尖稍稍划过侧齿,惹来酥麻痛感。
脑海中再次回响起那道可以定论的呢喃:
【101是特别的。】
说起来,她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欺骗过自己了...
花夕确实需要接受惩罚,需要接受很多、很多、很多的惩罚。
我得让你知道欺骗我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行。
或许真的是怒极反笑,连带着脱口而出的尾音都换上了愉悦调子,
“现在想起来,稍微有点可惜呢...”
“刚进入城堡的时候一位热心肠的老爷爷告诉我,这里的肉汤是不能喝的...”
他说着,眼眸半压,掌心似是克制又似是难耐,捂上了自己赤裸的胸膛,
“不知道今夜的‘晚餐’是否可以品尝到呢~”
话音刚落,樱灼便将脚下空间大方地让渡了出去,靴底踏上老旧的楼梯,不似第一天的吱呀作响,格外的静谧,静谧到下一刻他就忍不住松手将怀中搂抱的她从高处直直丢弃下去。
那是她活该的。
这可不是一件值得愉悦的事情,花夕需要为此付出代价才可以...
脚步伴着紧麻的心跳声迈得愈发紧凑,一个疯狂的停滞许久的念头迫不及待从脑海中钻出:
虽然...这个时间下手确实太过着急了,但,也未尝不可......
待少年修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时,他才从走廊深处走出。
怀中抱着一只兔子,皮毛雪白,眼睛是晶莹剔透的红。
似是察觉到身边人类心情不愉,兔子开口吐出了言语,
“司亚,你在生气吗...?”
回应它的却只是更加舒缓地抚摸。
伴着墙上时钟的咔哒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越是静默越是忍不住心头发紧发麻。
她的身边又换了别人。
说不出的烦躁、说不出的恼怒...
良久,才说出第一句话,只是有些不知所谓,或者说他其实确实没有想过该如何应对。
“那是花夕哦,我们以前关系很好的,只是——”
“被一个讨厌的家伙拆散了...”
属实是有些轻描淡写了,不过,他也确实没指望怀中的兔子能够理解其中的复杂。手臂倏地一松,白兔跳落在地,转头瞧了他一眼,随后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指尖蜷起堪堪收进口袋,却还是难掩心中荡起的苦闷。
视线紧接侧移,投向窗外,这才发现:无论是它们来时的脚印,还是去时的脚印,都已被白雪尽数掩盖,不见丝毫痕迹,像极了他那无从谈起的过去...
开门的动静同样很轻,迎面而来的不是灰尘生呛的气息,而是一种清香,淡淡的,不过分浓烈,不过分寡淡,刚刚好...
整间卧室可以用纤尘不染来形容,地毯平整铺放,被褥叠得轻薄规整,连带着从上方倾泻而下的纱幔都被细心系揽在两侧…
樱灼瞥向墙上时钟,短短几秒就得出了结论,
“看来他们的目标确实是你呢,花夕。”
“猜猜看,他是来杀你的,还是来延续旧情的呢~”
他没能指望她出声回答,一边自顾自言语,一边慢悠悠抱着她走向床边。
愤怒已然被即将开启的‘愉悦’所取代,连带着抚摸的动作都变得更加亲昵温柔。
指尖顺着她温热的面颊滑落于颈间,停住了动作;那里依稀泛着点点红潮,齿痕未消…
喘息紧了一瞬,紧接就直起身子快速收起了所有动作。
再次抬眼瞧去,她睡得依旧安稳,睫羽安顺地依贴,喘息是轻的,悠长而平缓。
大概又是陷入了某种他不知晓的美好幻梦吧...
就像是现在没有一点防备,哪怕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也只是因痒意下意识缩了缩肩肘。
惯用的小把戏。
话语恨恨的,视线却像是被扯住,
“花夕用这招骗了很多笨蛋吧!”
“或是温柔、或是执拗,时不时还会装一装弱小姿态——”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脑海中画面翻涌似海:初次见面的温柔惬意、雪地战斗的强硬杀意,尽数同山洞中脆弱不堪的委屈交织在了一起。
等等,她该不会一开始就在算计自己吧...?
用温柔来骗取信任,用武力来夺取兴趣,用脆弱来...
“哈!”
想着想着,轻笑就情不自禁淌出了唇齿,笑声幽幽,静静流淌在黑暗中。
纱幔倏地松散展开,依稀遮掩住里面的光景。
樱灼退了一步,慢条斯理地收回视线。
他确实没有碰触异性衣柜的习惯,只是她的衣柜中确实有着各种品类的衣衫,很多都是T恤,这也确实符合她自己的风格,简约方便。
手腕上依旧戴着她送的那根红绳,只是被他拆解成了丝丝缕缕,随便一个动作就会淌过肌肤,没有伤害只有挠他心肺的痒意。
没有关系,算计一直都是相互存在的。
他对自己说:
这样才更有挑战性不是吗?
更何况现在自己还多了一个未知的‘帮手’,自己完全可以利用那个家伙,他会替自己好好教训花夕的,并且也能带来额外的收获。
在此期间,自己只需要像往常那般表现就可以...
“花夕姐姐,自己的事情就要自己解决对吧~”
一瞬间,他仿佛再次变回了那个拥有甜腻嗓音的少年,一边将展白的上衣套到自己身上,一边站在原地絮絮叨叨,
“花夕要学会自己对付冲上来的垃圾,101也要学会更加有耐心地收拾那些碍眼的东西。”
“我们毕竟是同族呢...可惜的是:你确实得罪了我。”
吱嘎!
门扉被掩得紧密,指尖稍稍在把手上停了几秒,并没有上锁。
抬脚之际,余光轻扫过隔壁,他缓慢眨了下眸子,推门走了进去。
自己需要找个东西稍稍缓解一下...
愤怒。
五指抓上怦怦直跳的胸口,视线紧接投落至桌面:一只姿态圆滚的黑球正窝在上面酣睡着,它吃得很饱,不时砸巴几下嘴,惹得浑身毛发如同轻掀的水潮般前后拂动。
肉汤里面放着的会是什么呢...?
不,不应该这样想,应该是那个人类进入城堡做了些什么呢...?
难道只是拨动了几下时间...?
念头一个接一个从脑海中冒出,指尖掠过那层毛皮,动作很轻,可以称得上是怜惜,却还是一下将它从睡梦中惊醒。
浑身毛发倒竖,然而吱叫还未出声,就被眼前这双冷质的碧瞳给吓了回去。
它快速整理好心情,用那种极其微弱的嗓音轻轻唤了一声,
“吱吱...”
【大人...】
你还好吗...?
黑球下意识咽掉了未尽的话语,然而抬眸却听:
“我可是相当、相当好的哦~”
少年的尾音是上挑的,依旧是惯常地甜腻,只是总感觉多了某种东西,某种奇怪的东西,一时之间让它深深感到不安...
“你在害怕我吗...?”
他问,然而等不及它的回答,又自顾自说道:
“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呢...”
下楼的步伐很是沉稳,穿过设计繁杂的走廊,视野中的黑暗渐渐消退。中央起初出现一个微小的光点,随着步伐靠近,光点愈发连成一片,如流水般倾泻在墙壁上。少年身姿修长、毫不遮掩,随着脚步愈发靠近,碎光投在墙上的影子忽地变小,等那双靴子踏上食厅铺展的软绵地毯时,众人眼熟的半大男孩就此出现。
他们看起来早已恭候多时,目光同时齐刷刷投向他,男孩敛着眸沐浴其中,直至坐上座位,脸上也没有出现半点不适。
姿势仍旧慵懒散漫,怀中抱着一个圆滚黑球,看起来喜爱极了,不时用指尖抚摸、轻挠,然而那黑球似乎受到了某种惊扰,身体不时发抖,似是恐惧又像是不可言说的忌惮...
老人坐在原位,打扮依旧不变,最喜穿着那件掉色蓝褂,然而仅是一天不见他就变了另外一副模样,身形变得更加削瘦,原本暗暗流转的精明也消失不见,苍老而麻木。
其余众人看起来也和一开始并无两样,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樱灼将一切尽收眼底,视线悄然落到他们腹部,那里是干瘪的,连带用作遮掩的衣物都随着血肉塌了下去;呼哧而出的喘息声时断时续,仿佛下一秒这些人就会扑通一声从椅子上坠落,化成一堆白骨…
已经全军覆没了呀...
那么今夜的晚餐大抵就是了...
他想着,睫羽低垂而下,唇间带笑安静凝视着怀中趴窝的软物。
它像是什么也没有意识到,一直用余光暗中扫过四周。
“今天的雪下得可真大啊...”
餐桌上,就像是来到的第一天一样。老人率先打开了话匣子,只是话语不知是对谁说,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又像是专门对他的诘问。
怨恨。
樱灼眼帘轻抬,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评价’,碧瞳划过若有似无的玩味,张口便承接上他的话语,
“确实呢,没有阳光的天气究竟算是白天呢...还是黑夜呢...?”
说着说着又像是适时想起什么,赶忙捂住翘起的唇角,眼眸却是溜圆的,“老爷爷该不会是年纪大了,忘记了城堡那位姐姐设下的规定吧?”
“姐姐也确实说过昨夜有人不听话呢...”
老人听此,神情一怔,而后慢腾腾低垂下了脑袋,自嘲般说道:
“是吗,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啊...”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毕竟——”
“都死了...大家都死了...”
老人说着说着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只是这笑声像是哭,里面藏着呜咽和若有似无的悲痛...
“101是吧?你赢了!我们会满足你的一切心愿。”
用指尖擦去无用的泪水,一字一顿的话语像是某种宣言,又像是开启了一个不可逃脱的游戏剧本。
“今夜有肉汤喝哦,鲜香到可以让人吞掉舌头。”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抬眼瞧去,就见一位身材修长的少年推着一车食物缓缓走来。
不多不少总共六个瓷碗,里面盛放着肉汤,上面盖着盖子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只听见哗啦震响,伴着鲜香扑鼻的气息一齐涌上来,羽毛般轻挠着每个人的味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