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吱...”
【这是...】
“吱吱吱...”
【是它们...】
樱灼眸微敛,指尖掠过它脊背。嗓音压得很轻,带着说不出的诱哄,
“对哦…是它们呢……”
“要杀了他们吗…”
黑球没有给予答复,只是呆呆注视着面前所发生的一切。
“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一下。”
少年指尖搭上右肩,微微欠了欠身。
瓷碗很烫,是刚刚出锅的,拿起时需要用一块厚重的毛巾裹起,那毛巾是展白的,同少年露出来的衣领是相同色彩,不见一丝杂色。
一声叮响,盖子掀开,里面沉着的是同它别无二致的躯体。
只是它们呆在里面,而它还活在外面。
身上的毛发被尽数祛除,露出红嫩的血肉,无声无息,浸泡在浓白汤中...
【不要...】
黑球轻声回绝,视线不移,滞留在瓷碗内部。
【这是大家自己选择的...】
泪水沾湿了周边毛发,视野变得湿润模糊。它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朝内滚动,将面部和视野尽数掩进浓密毛发中。
“欢迎品尝今夜的肉汤盛宴。”
少年说着便将瓷碗一个个从推车中端出,瓷白碗盖被一个个掀开,水雾从里面蒸腾而出,氤氲了他的容颜,只余那双琥铂色眸子在上方澄明光线的照耀下闪着碎光。
“它们是一种非常特殊的食材,贪食血肉。生前浑身长满了漆黑浓密的毛发,所以处理起来稍稍有些麻烦——”
他似是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只是余光轻扫过男孩怀中哭得颤抖的软物时,又恰到好处地顿住,笑眯眯将一碗推到了樱灼面前,
“客人,请尝尝吧...”
将刀叉小碟尽数摆好后他便停下了动作,施施然离开了,自始至终视线都没有在任何地方滞留过,就仿佛他此行的目的真的只是送上这桌晚宴一般。
“101就不想尝尝吗?”
似是想到什么,老人冷笑一声,指向自己被衣摆掩住的腹部,声量随即微微提高,
“还是说想要再多看一看那个女人究竟是怎么对付我们的!”
话语似乎带着神奇的能力,悄无声息地唤醒了餐桌上的其他人。他们像是得到了某种号召,齐刷刷转头盯向一旁枕着臂膀悠哉悠哉的男孩,
“是她杀了我们!”
“是她杀了我们!”
“是她杀了我们!”
啊~
更被讨厌了呢...花夕。
男孩没有任何反驳,只是单手撑额,用那双诡异的碧瞳不作一语地静静瞧着他们。
见此,老人双眼微眯,适时抬手止了一切,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不曾想刚才还沉默寡言的男孩又在此时开了口,
“怎么不说了呢...”
“继续呀,我还想再多听听呢...”
语调和话语听不出任何异常,不像是昨夜,无论他说什么,面前这个男孩最后都会坚持站在花夕那方。
难道是...今天发生什么了吗...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出现了裂痕...
老人想着,不自觉抚上自己干枯的长须,视线流转间,目光微妙地落在他手腕挂落的那条红绳上,原本按捺住的念头再次忍不住冒了出来。
乐乐死了...落梅也死了...在这个城堡中他已经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只剩下自己了。
若是还得不到,那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岂不成了一场空?!
这样想着,脸上沉积的阴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初见时的慈祥。
他轻轻将面前摆放的肉汤移向一旁,话语咬得轻柔,
“孩子啊,你应该也认清——”
“唔,或者说我这里有一个不错的主意呢~”
男孩突如其来的话语拦截了他即将开场的表演。
老人动作顿住,还不待他多想,却见男孩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支蜡烛,红白相间色彩,似是燃了很久,表皮挂满了蜡油,一滴连着一滴,像是从肌肤中滚出的血珠,又像是从眼眶中掉出来的泪水。
“这只蜡烛很特别哦~”
男孩口中咬着字节,边说边将蜡烛摆在餐桌中央,上方光线澄明透亮,清晰照亮他脸上所有表情:就像是孩童进入了最喜欢的玩闹时间,男孩脸上带着同样的欢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欢乐总感觉哪里不对,似是戏谑,又或者是一种微妙的期待...
戏谑、期待…?
自己在想些什么,面前的只不过是一个半大的孩童罢了…哪怕拥有了那个东西,也不过是——
等等...似乎有哪里不对...?
自己是忽视了什么地方吗...?
他下意识咽了咽,视线似是被轻轻一拽,彻底滞在了男孩身上,怎么也移不开,除了观看和聆听,做不到任何事情。
男孩似是知道他状态不对,却也没有在意,仍在细心地进行讲解,讲述着他听不懂的故事,
“这个东西是很久之前我从一个被大火烧掉的房屋中发现的,里面所有的一切都被烧得干净,只剩下这只蜡烛完好摆在废墟中央被一具交融的焦尸紧紧攥着。丧服、喜服,似乎是不能交融在一起的,就像是信任和欺骗是对立的两极一般。”
樱灼说着便瞧了他一眼,喉结微动,滚出一阵轻笑。
“当真是巧了,使用它恰恰就需要达成:信任和欺骗...”
“老爷爷,你是否欺骗了101,是否欺骗了大家的信任呢...?”
话音刚落,一道明火忽地从他指尖点亮。
老人见此情景,瞳孔微张,只觉浑身上下被一种莫名恐惧包裹,连带着所有细胞几乎同一时间发出哀嚎,疯狂嘶吼着、叫嚷着:
阻止他!
一定要阻止他!!
“等等...”
“住手!”
来不及感叹自己可以发出声音了,赶忙冲上去阻止,妄想阻止接下来事情的发生,可惜没有一点作用,灼火抖了上去,点燃了那抹灰烬。
霎时间,阴风乍起,头顶挂落的吊灯倏地熄灭,黑暗袭来,整个空间中只余桌上那支蜡烛散发着幽幽光亮。
烛光微小,却也足以照明整个空间,然而烛火无风自动,抖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哭声笑声交织在一起一遍一遍冲击着紧绷的神经:
【呜呜~你骗了我!你怎么可以欺骗我...】
【哈哈~终于死了,这下我可真是高枕无忧了!】
女声哭泣凄厉,字字含血,不时传出指甲抓挠木板的嚓嚓声;男生笑声痴狂,嗓音带笑,身边不时传来唢呐的高亢嘹亮。
“是谁?”
“是谁在发出声音?!”
“现在可是白天!钟声还没有响,你们不能违反规定,这可是城堡最开始就设下的规定!”
老人一边后退,一边指着墙上咔哒转动的时钟嘶吼出声。
一时不察绊倒在地,歪掉了脚,仓皇起身,托着不便的腿脚一边四处张望,一边朝外面跌跌撞撞跑去,然而无论朝哪个方向兜兜转转目的地都是这个餐厅。
安静极了...只剩下他自己愈发急促的喘息。
其余众人好似真的死了,呆呆傻傻坐在原地,胸口处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和今天早上一模一样:一觉醒来,他发现大家都被开膛破肚,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眼珠静静观看,观看那名少年是如何干脆利落地用手术刀细细剖开他们腹部...
“101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对我们做了什么?!”
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猛地冲上去,紧紧抓上他的衣领,声嘶力竭地叫嚷,“放出去!快把我放出去!”
“听见了吗?!把我放出去——”
“提醒一下,这里可是禁止谎言存在的哦~”
欸?
怎么...
老人闻言,僵硬地转过脑袋,却见男孩正一脸笑眯眯地站在自己身后,眼眸弯成了新月形状,唇角微微上挑,言行举止无不透着愉悦的心情。
“老爷爷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地狱吧...这可是对撒谎者最好的归宿...”
“啊...?”
“咳咳!”
手指好似硬竹又尖又细,直直捅入了嘴巴。
瞳孔不住地颤抖,里面清晰映出一张用针线缝补的面孔,一男一女,一喜一悲,血肉交融,永不割舍!
“你这个...”
“你这个怪物啊——”
撕拉!
血流带着血肉硬生生被撕拽了下来,空气中响起美妙的啪嗒节奏,恰似桌上流淌的鲜红蜡脂,一滴一滴坠连在地面。
樱灼随手扯来一把椅子,坐在上面托着脸静静欣赏面前呈现的一切。
【你撒了谎...你骗了我...】
白烛摇曳,她从黑暗中钻出,身着丧服,发丝凌乱如麻;指甲尽断,浑身骨头被硬石狠狠砸烂,浑身上下只有那张惨白的面孔是完整的,喉腔碎成了血沫坠连着骨头,每说一个字就不可遏制发出咯咯声。
【我撒了谎...我骗了你...我杀了你...】
红烛微颤,老人直挺挺从地面站起,左歪右歪下仰面跌坐在座位上。他身上骨骼尽数被拧断,就连那条擅长说谎的舌头也被生生拔出,喉头却还在一鼓一鼓述说着自己的罪行,
“我骗了很多人,让他们一一试探城堡规则;我骗了乐乐,让他在夜间走出了房间;我骗了新来的孩子,想要得到那条能杀死怪物的绳子——”
随着字句从口中淌出,他身上淌出的血液逐渐织成喜服,一根绣花针从嘴角探出,一针一线将那血肉模糊的嘴巴修成了勾起的模样。
哭声转变成了笑呵。
大笑转变成了哀嚎。
她满身伤痕却轻飘飘站起,就像是对待自己的爱人,体贴轻柔地用指尖为他束发,任由沾染黏腻的发丝缠绕于指尖。
桌上烛火又是一荡,四周的光景淌出血流,一笔一画绘成新房,红烛摇曳在镜前,镜中的他们恩爱不疑身影交叠,她静静瞧着镜中呈现的画面,嗓音婉转似莺啼,
【我穿上这身丧服原本就是同你共死,你怎么会和别的共赏新房呢...?】
【你忘了...将对我说的字字句句都忘了...】
红唇轻启,溢出一道轻叹,她俯了下去,面庞同他贴在一起,
【没关系,我会让你记起,记起对我说的字字句句;没关系,我们会血肉交融,你这辈子都只能和我待在一起...】
忽的,数不清的针线从她血肉中钻出,日夜织做修成的手艺很好,血肉交融,浑然天成...
红烛在镜中幽幽跳跃,火舌轰地舔出,烧焦了一切。
“呼~”
轻轻一吹,烛火熄灭,灯光悄然恢复,澄澈光亮倾泻而下,照亮地面一具具焦尸...
他轻轻拿起,依旧坐在椅上,双腿交叠搭放在桌面,脑袋向后仰起,指尖却是不紧不慢摆弄起蜡烛。
口中轻哼出声,说不出的戏谑,像是在讲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啧~这种下场说不定很适合花夕呢...”
“喜欢撒谎的谎言家。”
舌尖顶上颚,指尖动作适时止住,空气中荡起的焦香盖过了最初的鲜香。黑球不知何时就已从他怀抱中跳出,听到这话,‘跑’得更快,然而无处可逃,只能瑟瑟发抖地拼命将自己钻入墙缝夹角处。
眼神是放空的,一眨不眨对向墙上指针转动。
他唇间忽地漾开一抹笑意。
指针终于指向了夜晚降临的时间,顷刻间,刺耳的提醒声响彻整座城堡,整片空间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蜡烛晃了晃消失在了空气中。
樱灼不紧不慢站起身,身姿再次恢复少年模样,手掌张开,藤蔓就将那只滚圆软物放入他的掌心。指甲若有似无地蹭过它的血肉,分不清是威胁还是别的什么,只听见空气中震荡开来的心跳,紧凑而密集,
“呐,让我们一起去看看吧,这段时间,那个家伙在花夕姐姐房中做了什么...”
眼眸灵动眨动,发出阵阵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