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吱...”
【这是...】
“吱吱吱...”
【是它们...】
樱灼眸微敛,指尖掠过它脊背,嗓音压得很轻,带着说不出的诱哄,
“对哦,是它们呢……”
“要杀了他们吗…”
黑球没有给予答复,只是呆呆注视着面前所发生的一切。
“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一下。”
少年指尖搭上右肩,微微欠了欠身。
瓷碗很烫,是刚刚出锅的,拿起时需要用一块厚重的毛巾裹起,那毛巾是展白的,同少年露出来的衣领是相同色彩,不见一丝杂色。
一声叮响,盖子掀开,里面沉着的是同它别无二致的躯体。
只是它们呆在里面,而它还活在外面。
身上的毛发被尽数祛除,露出红嫩的血肉,紧闭双眼,无声无息,浸泡在浓白汤水中...
“吱吱...”
【不要...】
黑球轻声回绝,视线不移,滞留在瓷碗内部。
“吱...”
【这是大家自己选择的...】
泪水沾湿了周边毛发,视野变得湿润模糊。它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朝内滚动,将面部和视野尽数掩进浓密毛发中。
“欢迎品尝今夜的肉汤盛宴。”
少年说着便将瓷碗一个个从推车中端出,瓷白碗盖被一个个掀开,水雾从里面蒸腾而出,氤氲了他的容颜,只余那双琥铂色眸子在上方澄明光线的照耀下闪着碎光。
“它们是一种非常特殊的食材,贪食血肉,喜欢寄生在人的胃部。生前浑身长满了漆黑浓密的毛发,所以处理起来稍稍有些麻烦——”
他似是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只是余光轻扫过男孩怀中哭得颤抖的软物时,又恰到好处地顿住,低垂着眉眼将一碗推到了樱灼面前,
“客人,请尝尝吧...”
将刀叉小碟尽数摆好后他便停下了动作,施施然离开了,自始至终视线都没有在任何地方滞留过,就仿佛他此行的目的真的只是送上这桌晚宴一般。
“101,怎么?这难道不是你一开始最想喝到的东西吗...”
见男孩迟迟不动,老人讥讽般轻哼一声,拿起一旁的刀具慢条斯理地切割起来,
肉质很是绵密、劲道。肌理分割开来的那一瞬渗出多少汁液,流血一般啪嗒啪嗒顺着刀尖滴落,取出其中一小块放入了口中,细细咀嚼起来。
齿牙泛着腥黄,左右嚼着,不时有汁液顺着嘴角漏出,粗心大意浸湿了胡须。
此时此刻,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在大口品尝着盛宴。
吞咽声、咀嚼声、浓白汤水晃动的轻响络绎不绝,一声盖过一声。
不多时,老人便吃净了面前的餐食,脸上挂着说不出的满足。
似是想要吸引前方男孩的注意力,他故意用银勺敲了敲瓷碗,手臂一掀放上桌面,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
“说起来,你还是不信任我吗?那个女人已经变得更加疯魔...”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观察男孩此时的表情。
“唉!”
又是一阵叹息,痛心疾首,
“就像101说的那样,白天和黑夜已然混淆,那么所谓的规则也必将形同虚设...”
衣衫轻抖,向上掀开一个口子,裸出腹部纵向疤痕。
老人指着,一字一句说道:
“不知道是什么时间,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它们便已经住进了我们的胃里。怎么吃都吃不够...”
“吃了不知道多少顿,短短几个小时就已将厨房一扫而空...”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在各个房间寻找吃食,然而却什么都没有找到,饿到虚脱,饿到想要吃掉自己...”
说到此处,恰到好处地顿了顿,半边身子向前探出,连干瘪的腹腔紧紧压上桌面边缘都无知无觉,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自顾自述说着猜忌,
“你说,她现在是不是一心想要杀了我们...?”
话语似乎带着神奇的能力,悄无声息地唤醒了餐桌上的其他人。他们像是得到了某种号召,齐刷刷转头盯向一旁半大的男孩,
“是她杀了我们!”
“是她杀了我们!”
“是她杀了我们!”
字字句句无不透着痴狂,仿佛再次回到了所熟悉的猎场,只是它们同他们还稍微有些不同:一个个都喜欢披着精致皮囊,下手却是另外一副模样,喜食哀泣、恐惧、求饶,享受狩猎时猎物挣扎的每一毫。这几乎是每个狩猎者的必修课。凡是踏入专属地盘的都是争夺者,是需要铲除、拔掉獠牙,挂在墙头示威的存在...
就算是想要将其收纳为附属也是需要建立威吓的...
管理太过松散的话,下场可是相当惨烈呢...
唔——
一般情况下会怎么样对待来着...?
樱灼缓慢眨了眨眸子,思维逐渐发散起来,
自己是见过的,很小的时候。
一个成熟的猎手,在各个方面都需要是完美的,无论是敏锐的感官还是对局势判断的掌控,以及最重要的——对自身的定位。
底层猎手生活习性总是混乱不堪的,还没有搞清楚自己的地位和斤两,稍微有点优势就开始大言不惭收纳起专属族群,幻想着能够统领整个界域,然而过不了多久,就会出现暴乱。雄性总是不堪于低位、有能力的雌性亦是,各取所需,两相谋和,共分一份羹:将统领撕碎,血肉吃进肚子,血液涂在脸上,大张旗鼓展示各自的强大,最后被另一个族群张口吞并。
屡见不鲜,相当无聊的过程。
时常让它感觉它们其实在玩一种相当新奇的‘过家家’游戏,只是最后结局都殊途同归,玩着玩着就把游戏发起者的自己给玩死了...
相当蠢笨的存在。
评价刚刚冒头,脑海便适时浮现出踏入城堡第一天的情景,那时问题其实就相当明显了。
每个人都在担心他会冒犯规则,害怕听到濒临死亡的呼喊,就没有一个想到和城堡占有者搞好关系。
他想着,视线微扬轻晃过桌上众人,湿黏而又玩味,
真是的,就算是自身确实没有能力也可以先和花夕姐姐搞好关系呀…既然对城堡归属动了心思,理所应当要除掉现在的主人,明明可以实力不够,脑子来凑呀。
姐姐明明耳朵很软的,说什么她都相信…
分不清何为谎言,何为真实…
多么好的局势,她可是愿意保护你们的呢…
偏偏将对自己有利的局面搞成现在这副模样。
真是——比最底层的猎手都要蠢呢!
手腕轻慢竖起抵上半边额头,衣袖很是宽松,不经意间滑了下去,惹得红绳裸露而出,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在半空...
霎时间,视线又都开始流转起来,左右对视间,总是不经意扫过那截绳子…
老人双眼微眯,适时抬手止了一切,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不曾想刚才还沉默寡言的男孩又在此时开了口,
“怎么不说了呢...”
“继续呀,我还想再多听听呢...”
语调和话语听不出任何异常,不像是昨夜,无论他说什么,面前这个男孩最后都会坚持站在花夕那方。
难道是...今天发生什么了吗...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出现了裂痕...
老人想着,不自觉抚上自己干枯的长须,视线流转间,目光不知多少次落在他手腕挂落的那条红绳上,原本按捺住的念头再次忍不住冒了出来。
乐乐死了...落梅也死了...在这个城堡中他已经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只剩下自己了。
若是还得不到,那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岂不成了一场空?!
这样想着,脸上沉积的阴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初见时的慈祥。
他重重叹了一声,抬手将面前摆放的瓷碗移向一旁,话语咬得轻柔,
“孩子啊,你应该也认清——”
“等一下哦,老爷爷,唔...或者说我这里其实有一个不错的主意~”
男孩突如其来的话语拦截了他即将开场的表演。
老人动作顿住,还不待他多想,男孩掌心就多了一支蜡烛:红白相间色彩,似是燃了很久,表皮挂满了蜡油,一滴连着一滴,像是从肌肤中滚出的血珠,又像是从眼眶中掉出来的泪水...
“101已经听明白了...老爷爷和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吧,认为花夕姐姐就是一个坏蛋,说好了会庇护大家却言而无信,任由大家被欺负、被伤害!”
男孩说着,似是终于被说服,指尖攥得紧紧的,
“老爷爷其实之前提醒过101的,但是...那时101被花夕姐姐的温柔迷住了双眼,分不出所有承诺其实都是不会履行的谎罢了...”
他吸了吸鼻尖,话锋却是一转,将掌心捏放的蜡烛明晃晃摆上了餐桌中央,
“101是想要做个好孩子的,所以要为先前的选择以及对老爷爷的妄言做一些‘补偿’...”
头顶的吊灯,寂静无声的挂着,依依照拂着所有。
老人一时之间有些失神,视线似是被抓住般,定定滞在对面男孩身上。
他生得有些过于好了,相貌一笔一画都像是被精雕细琢出来的,总是不经意让人放下戒备,想着,无论他想要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老爷爷这是在看什么?”
男孩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眉梢微挑,所得的尽是一抹笑意。
老人眯了眯眸,只觉这笑意不达眼底...
面前这个孩子似乎有些太过敏锐了...
念头刚刚升起,老人下一刻便摇头否决,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再怎么敏锐不过是一个半大的孩童罢了,哪怕拥有了那条绳子,也是不值一提的...
这样想的,然而视线却是彻底滞在了男孩身上,怎么也移不开。
老人下意识咽了咽,愕然发现自己除了观看和聆听,做不到任何事情。
男孩像是知道他状态不对,又像是不知道,淡漠收回了视线,开始讲述了一个不明所以的故事,
“这个东西是很久之前101从一个被大火烧掉的房屋中发现的,里面所有的一切都被烧得干净,只剩下这只蜡烛完好摆在废墟中央被一具交融的焦尸紧紧攥着。丧服、喜服,似乎是不能交融在一起的,就像是信任和欺骗是对立的两极一般。”
男孩说着便瞧了老人一眼,歪下脑袋,白嫩小脸上满是真诚,
“蜡烛里面寄居着新郎和新娘,他们喜结连理,红白相配,最讨厌的就是谎言和欺骗;同时具有一双‘慧眼’,能够看清、看破谎言,并适时做出公正的裁决,若是花夕姐姐欺骗了大家,它们会惩罚她的——”
说到此处,男孩又适时顿了顿,继续说道,
“反之,会被谎言之火烧成一具焦尸呢...”
话音刚落,一道明火忽地从他指尖点亮。
老人见此情景,瞳孔微张,一种迟来的诡异感觉油然而生。
对啊,为什么花夕会对面前这个孩子这么在乎呢?
明明乐乐也是相差无几的孩童啊...
眼神一凛,直直落在那双诡异的碧色瞳孔上,宛如镜花水月一般,起初的懵懂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金属模样的冷质。
掌心猛地紧攥而起,眼珠不住地在眼眶中颤动,在那一瞬间他只觉自己看见了花夕...
不是现在的,而是以前的,像是一柄出鞘的寒刃,将挡在前路的一切阻碍清扫干净,一个不留。
城堡就是这样得来的,思维简单到可怕,只是因为人稍微有些多,所以就需要一个大房子;城堡是一个绝佳选择,但是这里有人住了,所以就要抢过来。
喘息愈发粗重起来,仿佛那时记忆重现。
女孩年岁尚小,不过十三岁。一张稚嫩的娃娃脸,可爱可怜,下手却是狠厉的。身影琢磨不清,宛如清晨初起的那缕薄雾,风来便是消散;落地不多时四周便响起淅淅沥沥的声音,天空澄蓝清澈, 然而下起了血雨,沾湿了一切,黏腻腥臭...
“这样就可以了吧...”
女孩一边垂头说着,一边将脚下滚落的头颅踩得稀碎。
还没有完,力气很大,托着那具失了脑袋还在不断抽搐反抗的尸体,鸟雀一般轻轻跃至树梢,她将它举起,看准方向,径直将它穿到了枝头...
耳畔莫名响起痛苦嘶吼声,晃一晃头、眨一眨眼,却又尽数消失不见。
风是静的,花是香的,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恬淡,包括朝他们走来的女孩,懵懂且青涩,不懂得何为恐惧,或者说这才是她本来的性格。
无知、无情,仅是一个趁手的杀戮机器。
掌心擦过面颊,绯红晕成一片,她在眨着眼,歪头瞧着一步步后退的他们,似是不知晓为什么,连带着吐字都是那么艰难,
“...大家可以...可以进去了的......”
是一样的!
它们是一样的!
老人猛地回过神来,想着,
阻止他!
一定要阻止他!!
“等等...”
“住手!”
“等等...”
“住手!”
来不及细想自己为何突然恢复了行动能力。
赶忙加快脚步冲了过去,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男孩嘴角微微扬起,指尖燃起的那抹灼火便适时抖了上去,不闻不响,点亮了那支不详的灰烬...
“不!!”
老人目眦欲裂地叫喊一瞬间灌满了整个餐厅。
头顶正常照明的吊灯骤地熄灭,映入瞳孔的只余桌畔那支轻轻摇曳的烛火。轻晃一下,便是道道撞击,仿佛城堡外面聚集了一帮不可名状之物,无论是紧闭而起的大门,还是用木桩钉死的窗棂都开始齐刷刷震动起来;似是同步用手掌奋力拍打,连带着频率奏响都是一致的:
啪!啪!啪!
声音响了不多时又再度沉寂下来。
老人胸膛剧烈起伏着,强制性让自己冷静下来,闷住呼喊,眼珠四处打转,坚决不放过一丝一毫异常。
忽地,似是敏锐感知到什么,脊背汗毛敲响警钟般倒竖起来!
他下意识咽了咽,侧身眯眸瞧去,一道黑影幽魂般从餐厅窗边掠过,速度很快,没有半点停留。
似乎没有发现他!
念头刚刚升起,还未来得及庆幸,窗外便又响起脚步声,
踏踏、踏踏!
踏踏、踏踏!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是猫狩猎时对老鼠的愚弄,又再度折返了回来,不偏不倚停在了窗的正中央!
几乎忘记了喘息。
想要活命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这个...这个方位,正好是对着他所在的位置...
它已经发现自己了!
不能求救,不能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更不能移开视线!
怦怦!
怦怦!
哪怕极力控制,心跳却还是渐渐失了节奏,跳得紧凑而密集,在一片寂静的空间中尤其惹人注意。
冷汗不知不觉爬上他皱皱巴巴的额头,心中不断诉说着:
这样下去不行,闯进来只是时间长短问题,自己需要帮手!
念及于此,脑海中快速闪过城堡众人,他指尖微颤,一个可以拖延更多时间的绝妙点子从心中生起。
...是啊,他们可以啊,可以为自己争取一些时间,只要自己爬上二楼,进入那个女人的领域,在城堡制定的规定下,她没理由不救自己!
这样想着,提起来的心再度放了回去。
为免打草惊蛇,老人强装镇定,抬手恰如往常那般一下一下抚着颀长的胡须。他下颌微抬,余光微妙扫过自己身后几人,闪过一缕不易察觉的轻蔑,
只见他们依旧端坐在座位上,谈笑风生般品着肉汤,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无知无觉...
老人默默数了数,而后轻轻点了点头,心道:
很好...是四个不错的靶子......
完全可以替自己拖住外面那个家伙。
只是这个城堡看来是不宜久待了...
回想起男孩指尖莫名燃起的幽火,老人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忌惮油然而生。
原来自己一开始就错了,那个孩子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人...
哼,怪不得那个女人会对这个孩子态度这么热切,原来是同类啊!
“你好啊——”
“我看见你了~”
突如其来的问候回荡在空气中。声音好似化作万千丝线冷不丁挑开窗缝丝丝缕缕漫了进来;初听似乎和他一样是一个年迈的老人,但是慢慢的,一股挠人心肺的柔媚悄无声息缠了上去,就像是将两个不相融的东西黏在一起似的...
老人眯了眯眼,立刻展开了自救。
不言不语,小心翼翼控制着力道抬起一只脚,像一只蠕动的蜗牛一般慢慢向后移去...
然而机会似乎太过渺茫,亦或是从一开始对方盯上的就是他。
刚抬起一只脚,一只纤长的手掌便紧接抚上了窗棂边缘。
烛光摇曳下,斑驳光影清晰可见——那是一只女人的手。
十指纤纤,留着不长不短刚刚好的指甲。
很快,老人那嘶哑难闻的嗓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轻柔的女音。
“外面好冷……爷爷可以将窗打开吗……?”
她一边说,一边咬着字,似乎在哭泣,惹得原本流畅的话语都在无声颤抖。
老人心中谨记不能露出一丝破绽,一味向后退却着。
渐渐地,那道声音不再柔媚,变得愈发高亢尖锐起来,一边嘶吼,一边用头重重砸向木窗。
“爷爷,把窗打开哦~”
“打开吧,外面好冷...”
“打开!打开——”
“我说!把窗——给我打开!!”
砰!砰!砰——
随着声线的扭曲,木窗震动的频率愈发快速,甚至整块墙壁都忍不住颤了一下,掀起一片灰尘。
不多时,烟尘飘散,木窗依旧完好无损。
见此,老人稍稍松了一口气,双肩骤然垮了下来
幸好这窗够结实,这下,它应该死心了吧...
可惜,幸运女神只待了不到半秒,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轰地在体内炸开,直直冲头顶!
老人双眼猛地睁大,颤动的瞳孔清晰映出窗外的场景:
“嘿嘿...嘿嘿~”
它像终于找到了一个绝好的法子,喉腔止不住嘿笑,俯仰间,声音脱口而出,
“等一下哦,老爷爷我要进来了,进来找你~”
“我们可要好好相处啊——”
说着,身体便像橡皮筋一般不断地拉长变细。
窗的边缘是有缝隙的,只是很浅,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可,这确实是一个有效、有用的法子。
因为它真的挤进来了,挤进了半边身子。
他也清晰看到了它的容颜。
就像...就像——两具被缝合在一起的尸体!
一男一女,一老一少!
左边还是少女,右边却是白发苍苍。
从中间纵向切开,共同拼凑成了左右半张脸,黏合了一张镰刀形状的嘴巴。似乎身前遭受过无言酷刑,嘴唇笑出一条缝,细齿之外,密密麻麻挂满了针线,正随着它摆动腰肢的动作上下荡着,
“不要躲哦~”
“不要...躲,咳咳——”
女声悠扬,一字一句充斥着甜甜的笑意;男声嘶哑,声音似是从另一个喉腔中溢出,断断续续,不时引出一道呛咳。
它嘴角忽地上挑,笑意渐深。
一条手臂成功从左边探出,五指纤长有力,将所触之物尽数扫成碎渣!
老人闷住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连忙将身旁一人推了出去,怕还不够,眼疾手快又将另外一个推了出去。
看也不看,快步跑出食堂,将身后咬碎骨骼的声响以及咔嚓、咔嚓咀嚼声尽数抛至身后,左拐右拐下冲出无边无际的走廊,直奔不远处的二楼,一脚踏上楼梯,心中默念着,二楼靠近楼梯处第一个房间、第一个房间、第一个房间!
年迈的身躯在求生本能下激发出了潜力,脚下一个重踏便掠过了一节楼梯登上了高处,没有丝毫犹豫,手下一拧,耳边便适时响起那道吱呀声。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嘶声指着门外,
“花夕、花夕小姐有东西不遵守规定闯进——”
话还未说完,便被迎面袭来的冷风吹得破碎。
抬眼望去,却见自己进入的并不是那间温暖的房间,而是一片苍茫的雪地...
雪花轻薄纤白,一片片压上肩头。
四周呜呜叫嚷的风很冷,却也微妙安抚住了他紧绷的心跳。
莫名的,他选择抬脚踏了进去,四处张望起来。
老旧的布鞋轻擦过地面,在雪间留下一个又一个深坑;每一次喘息都有缥缈的雾气窜出,半遮半掩般模糊了前方视野...
心间诡异安静了下来,仿佛进入到了一个安静祥和的世界。
没有悄然出没的怪物,也没有处心积虑的勾心斗角,有的仅是他一人独享的安宁。
走着走着,前方悄然燃起一抹澄澈光亮,在皑皑白雪间很是扎眼,几乎让他泪流。
房子很是熟悉,不小不大,独独坐落雪间;门前特意种了一棵枣树,上面结了一串又一串,硕果很是不客气,不言不语就压弯了枝头...
脚步变得缓慢起来,舍不得靠近,舍不得远离...
澄光依稀显出小屋内部的装潢,很是温馨熟悉,是橘黄色的,按照小辈讲就是专属于棉花糖的色彩。
只是时常感觉寂寞:大儿子常年不回家,家里只有他一人,直至儿媳生下了孙儿,屋中便热闹了些许,变成了三人...
老伴走得很早,他不得不担负起一个人将两个孩子拉扯长大的责任。然而,天不遂人愿,小儿子因贪玩落水,没有救出来。
至今仍记忆犹新:个子小小的不到自己腰间;肚子被河水灌得满满的;面庞染上说不出的色彩,皮肉里面似乎钻进了鱼,撑得发胀,轻轻一碰便会左右滚动...
悲痛又无奈!
怨不得任何人,只能怪自己,自己就只剩下一个孩子了...
时间像是一只奋力挥舞翅膀的鸟,飞得巨快,快到令人防不胜防。日子好起来没多久,大儿子就从工地摔下来了,变成了两段,一段挂在上面,一段碎在下面,怎么也拼不成!
陪伴身边的就只剩下儿媳和孙儿了...
过往属实太过沉痛,老人闭了闭眸,不愿再回忆。
吱呀——
前方传来一道轻响,烛光轻轻摇曳,紧随而至的就是孩童天真清亮的嗓音。
小手柔软尚存暖意,孩童迫不及待握住他枯枝模样的手指,一边摇着,一边嘟嘟囔囔撒着娇
“是爷爷,爸爸妈妈,爷爷回来了!”
是乐乐的声音...
老人缓慢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男孩白嫩的小脸,没有污垢、没有惊慌、没有刻意提防和恐惧。
是他的孙儿,没有经历过、看见过一切的孙儿...
泪水无声滑落,一滴滴砸在乐乐圆乎乎的面颊上。
他眨着一双黑葡萄般的眸子,愣愣说道:
“爷爷你怎么了...?”
老人无言,像是彻底失去了言语能力,脱力般蹲下身将男孩小小身躯拥入怀中。
【你在后悔...?】
【他在表演…】
肩头忽地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直直压了上去,老人只是敛着眸,忽略了耳畔响起的对话,仿佛甘愿沉浸在此刻...
“乐乐讨厌爷爷吗...?”
良久,才吐出第一句话,他抱着他,脖颈不时扫过男孩温热的颈间,上面逐渐开始了融化,渗出腥臭刺鼻的黏液,老人却还是不觉,自顾自问着。
半大的男孩静默许久,才用一道男女嗓音混杂的声音质询:
“爷爷是说谎了吗?”
“欺骗了乐乐,其实就算是成功拿到那根绳子乐乐也不会交到知心朋友吧;欺骗了妈妈,告诉她爸爸其实还活着,藏起了所有证件,联合所有人一起诓骗了妈妈,让她只能一心一意待在这里细心抚养我长大,顺便照顾爷爷;欺骗了爸爸,告诉他叔叔是因为贪玩才掉进河中。欺骗了大家,告诉他们只要赶走花夕姐姐,大家就会迎来幸福生活...”
“爷爷总是好辛苦,一直一直都在目送城堡居客去死...”
“只是,爷爷——我们在你眼中究竟是什么啊...?”
鲜血啪嗒、啪嗒从他半睁的眼眶中坠下,像是那半支红烛被塞进眼眶,灼烫出一滴滴蜡花。
听了这话,老人紧了紧搂抱的手臂,力道越来越大,几乎要将怀中孩童的浑身骨骼勒断。
“乐乐啊,爷爷真的很爱你,但!你们已经死了。”
温馨转瞬消逝。
手臂猛地移向小男孩纤弱的脖颈,一个用力就直挺挺将乐乐按在雪间,双腿不由分说跨坐在男孩身上,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还想继续活下去!”
“为什么总是要打破我原本美好的生活?!”
“明明只要她一直陪着我,我们就完全有能力养育起两个孩子!偏偏她病死了!偏偏她病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呢?!”
他失心疯一般紧紧掐着那截湿黏的脖颈,字字句句充斥着抱怨和怨恨,
“要不是我!你们怎么可能过上现在这种生活?!”
“要不是我——”
声音几乎破碎,说着说着,泪水落得更加凶猛,仿佛天空都在垂泪,咣咣下起了大雨。
“是我啊!是我把你和落梅从那帮怪物手中救出来的!”
“也是我一步步带你们东躲西藏来到这个城堡,过上了不用担惊受怕的好日子!你怎么可以用已经过去的事情来数落自己的爷爷呢!”
听此,乐乐苍白的脸上绽出一抹微笑,踉跄抬起指尖抚摸上老人紧绷的面额,口吻带着早已失去的濡慕,一字一句说道:
“爷爷...来陪我们吧...好吗?”
话音落下,老人突觉嘴边一疼,似是扎入了什么东西,一点点拨弄开松软的皮肉,噗嗤一声,刺了出来...
这…
这是!
老人惊恐地注视着面前衣抉翩飞的怪物,不由得睁大双眼,红白相间的蜡烛是它装在眼眶中的照明,指尖针一般纤长,红白双线穿行而过,一刺一出,直至将手中那张说谎的嘴缝成一条直线...
“呜呜呜——”
【不要这样对我——】
目光发了狠,直直落在一旁男孩身上,他简直悠闲极了,身子在椅子上半仰,用玩味戏谑的目光静静瞧着自己
“呜呜呜——”
【101,我死了,你也不会好过的!】
咒骂还没有说完,一根手指便抬起他的下巴,轻风徐来,带来的却不是阵阵凉意而是灼烫的焰火!
红白蜡烛骤地升腾而起,星星点点落到餐桌众人身上,燃尽了一切......
“呼~”
轻轻一吹,烛火熄灭,灯光悄然恢复,澄澈光亮倾泻而下,照亮地面一具具焦尸...
他轻轻拿起蜡烛,依旧坐在椅上,双腿交叠搭放在桌面,脑袋向后仰起,指尖却是不紧不慢摆弄起蜡烛。
口中轻哼出声,说不出的戏谑,像是在讲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唔~这种下场说不定也适合花夕姐姐呢...”
“喜欢撒谎的谎言家。”
舌尖顶上颚,指尖动作适时止住,空气中荡起的焦香盖过了最初的鲜香。黑球不知何时就已从他怀抱中跳出,听到这话,‘跑’得更快,然而无处可逃,只能瑟瑟发抖地拼命将自己钻入墙缝夹角处。
眼神是放空的,一眨不眨地望向墙上转动的指针。
他唇间忽地漾开一抹笑意。
指针终于指向了夜晚降临的时间,顷刻间,刺耳的提醒声响彻整座城堡,整片空间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蜡烛晃了晃消失在了空气中。
樱灼不紧不慢站起身,身姿再次恢复少年模样,手掌张开,藤蔓就将那只滚圆软物放入他的掌心。指甲若有似无地蹭过它的血肉,分不清是威胁还是别的什么,只听见空气中震荡开来的心跳,紧凑而密集,
“呐,现在让我们一起去瞧瞧看吧,这段时间,肯定有只不听话的小老鼠偷溜进了姐姐房间...”
“这可怎么行…多么放肆呀~”
“需要稍微教训一下呢,唔,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他眼眸灵动地眨动,发出阵阵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