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茫茫双手被缚,踉跄着被押出小巷。
“你、你是谁?”他努力让自己从刚才的惊慌中冷静下来。人在惊吓中是没有办法做出正确决策的。
呼。深呼吸。
“暗卫沈七。”女人笑吟吟地答,一手牵着银镯上的锁链,一手捏了捏少年的耳垂,“小郎君别怕,我不像那些粗人,不会弄疼你的。”
李茫茫偏头躲开她的手,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这具身体的敏感性很高,女尊世界里男人难道都天生如此?
“谁要抓我?为什么要抓我?”他试图套话。
这个女人给了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名字,至少说明她愿意交流。
沈七将他往前轻轻一推,示意他继续走。
“小郎君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没数么?至于谁要抓你——你很快就知道了。”
她语气轻佻,说的尽是些废话,可谓是滴水不漏。李茫茫暗骂一声,只能先顺着她的力道往前。
脚踝还在疼,右脚踩在泥土路上也很疼。李茫茫故意走得很慢,沈七也不催,只是牵着链子跟在后面,如同遛狗。
“脚伤了?”沈七忽然问。
“……崴了一下。”
“那可不妙啊。”沈七的语气几乎变得认真,下一秒却话锋一转,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小郎君这双脚生得好看,若是伤着了,我会心疼的。”
李茫茫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是暗卫还是登徒子?”
“暗卫。”沈七理直气壮,“顺便登一下。”
李茫茫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策略。
女尊世界的话,男孩子想来是可以使用美人计的。一名长相出众的男性,总不至于被讨厌吧?
“沈七姐姐,”他放软了声音,仰起脸看着身后的女人,努力让自己的眼眶泛红。
谢天谢地。这具身体似乎有泪失禁体质,他稍微一想自己穿越以来的倒霉遭遇,眼泪就真的涌了上来。
“我脚好疼,想休息一会儿。能不能先解开这个?我不会跑的,真的。”
沈七低头看着他。
少年仰起脸。他眼眶微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嘴唇因为忍痛而微微抿着,活脱脱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沈七沉默片刻,然后她笑了。
“小郎君,你这招对别人或许有用。”她用拇指轻轻擦掉李茫茫眼角的泪,“但在我这儿还是太嫩了。你方才在巷子里就听到了有人问路,立刻想换方向走。这么机灵的小郎君,我怎么敢松绑呢?”
李茫茫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沈七在后面轻笑出声:“不过方才那个表情确实好看。小郎君若是愿意多给我看几次,我可以走慢些,让你少受点罪。”
“你做梦。”李茫茫头也不回。
“梦里也行。”沈七毫不在意地接话,两三步跟上来与他并肩而行,微微低头就能看见少年气鼓鼓的侧脸。她心情很好地晃了晃手中抓着的锁链,银镯与玉镯碰撞发出脆响,“说起来,小郎君这玉镯是从哪儿来的?成色倒是不俗。”
李茫茫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家里传下来的。”
他不想暴露自己身上带着金粒和纸钞,他仅剩的财产,万一到了需要跑路的时候还能换钱。
沈七“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但李茫茫发觉她的目光在玉镯上停留片刻后,之后仔细地扫过了他的全身。
暗卫到底是暗卫,嬉笑打闹的外表下全是算计。
走在沿着河岸延伸的土路上,天色渐暗,远处的农田笼在灰蓝色的暮霭里。
已经除了村子,偶尔有一两个扛着农具的女人走来,看见被缚住双手的李茫茫,投来好奇的目光。
沈七大大方方地冲那些人点头致意。
“我弟弟不听话乱跑,我领他回家呢。”
大婶用同情的目光看了李茫茫一眼,语重心长道:“男孩子家家的,是该管管。不过也别绑太紧了,细皮嫩肉的勒坏了不好看。”
“婶子说得是。”沈七一脸受教。
李茫茫在一旁气得差点咬碎后槽牙。
等那大婶走远了,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谁是你弟弟?”
“那我该怎么介绍你?”沈七歪头看他,眼波流转,“说这是害人庸医,正在游街?我倒是不介意,这不是怕你害羞嘛。”
李茫茫决定不再说话。
沈七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地往下说:“其实你不必这么紧张。我们这里不要你的性命。你到了那边,最多也就是——”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看着李茫茫的耳朵微微竖起来,才慢悠悠地接上:“受些皮肉之苦。”
李茫茫的脚步顿了一下。
“皮肉之苦”这四个字从沈七嘴里说出来,配上她那张美艳的脸和似笑非笑的表情,听起来怎么有点不对劲呢。
他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可能性,从鞭刑到夹棍再到一些更不堪的想象,乃至于形形涩涩的拷问。他越想心越凉。
“医死人也不是死罪,”李茫茫强作镇定说,“生死有命,怎么能全怪在医者头上?”
“不是死罪?呵。小郎君,你治死的是王姬欸。治死了当今有功之臣、皇亲国戚,你说这算什么?”
李茫茫不吭声了。封建社会是这样的。更别说男子在这里似乎尤其受到轻视。
沈七停下脚步,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究竟是谁要抓我?”李茫茫问,“既然要我死,直接交给官府就是。既然不要我死,那就是另有所图。我一个男人,”他顿了顿,把将要说出口的女尊世界四个字咽回去,“在这个世道里,有什么值得图的?”
不会是图我身子吧。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
怎么可能。他随即排除了这个想法。
不是所有人都是性缘脑啊喂。那些大人物都可精了,有这个时间,去青楼点一群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的小蛋糕难道不香吗?
“李家的医术,虽然在你手里——”沈七没有正面回答他,“有些失传的意思,但终究是李锐安的传承。你母亲李锐安在世时,曾是太医院的首席,犯了事被贬黜回乡。你父亲聂宁芝也不是普通人,据说当年是京城有名的才子,多少贵女求而不得,最后却嫁了一个女医。”
她说到这里,语气感慨。“只是可惜二人都去得早,留下你一个半大的男孩子。”
“所以,你治死了王姬,是学艺不精,”沈七突然凑近李茫茫,直视他的眼睛,“还是故意的?”
李茫茫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后退半步。
“哈……哈哈,故意的,怎么会呢。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坏了。就看记忆里面原身那方药,搞不好还真是故意的。
不会吧?!
沈七直起身,又恢复了之前慵懒的笑意:“总之,你这人还有用。所以,小郎君不用太担心。一切都要在见到少主之后再做定夺。”
这话听着像是安慰,但突然提到的“少主”又让人十分在意。少主是什么人?见到之后呢?
李茫茫还想再套些话,沈七却忽然止住脚步,同时伸手拦住了他。
“嘘。”
她脸上所有的轻浮表情在一瞬间消失殆尽。李茫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一把按着肩膀蹲了下来,藏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有人。”沈七低声用气音说。
李茫茫屏住呼吸。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他看见前方土路的拐弯处出现了一行人的身影。
火把的光亮明灭不定,脚步声整齐而急促。那些人穿着统一的短打劲装,腰间佩刀。
是追兵。而且不是沈七的人。
沈七的目光远远扫过那些人的腰牌,眉头微微皱起。她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按在草丛里的李茫茫,忽然又笑了。
她凑到少年耳边。
“看来还有人在找你呢。他们可没有少主那么好说话哦。”
李茫茫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队人渐渐走近,为首的是个方脸阔额的中年女人,腰间佩着一柄比旁人更长一截的刀。她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对着路边的一棵树就开始张贴。
借着火光,李茫茫隐约能看见上面画着的人像。是通缉令,而且不得不说画得还挺像他。
沈七的手按在他的肩头。
“别动。也别出声。”
李茫茫当然知道轻重。可是他的右脚因为刚才被按进草丛的姿势扭了一下,脚底那几根木刺挑完之后本就留着伤口,压在地上疼得他直冒冷汗。他咬着牙忍了不到一分钟,终于忍不住,轻哼一声。
领头方脸女人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如鹰一般扫向草丛这边。她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火光下映出一片冷光。
“什么人?”她沉声喝问。
沈七叹了口气。
她把李茫茫往旁边一推,自己站起身来,脸上挂上了一个懒洋洋的笑。
“方统领,别来无恙?”她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屑,从容如大象面对群猫,“大半夜的,带着这么多姐妹出来散步?”
被称为方统领的女人眯了眯眼,认出了她。
“沈七?”方统领的语气有些不善,“你怎么在这里?”
“少主让我出来办点事。”沈七若无其事地答道,同时不动声色地将一只脚往草丛方向挪了挪,刚好挡住李茫茫的一片衣角,“怎么,方统领有公务在身?”
方统领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草丛里扫了一眼。沈七的身形足以挡住李茫茫,但草丛的晃动却无法完全遮掩。
“你在藏什么人?”方统领的语气骤然变冷。
“哎呀,”沈七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方统领这话说的,我一个暗卫,在野地里蹲着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方便一下。”
她说到“方便”二字时面不改色,甚至还冲方统领眨了眨眼。
方统领的表情裂了一瞬。她身后的几个手下也纷纷别开了目光。
“……你倒是不拘小节。”方统领面无表情地说。
“干我们这行的,哪来那么多讲究。”沈七笑了笑,“方统领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就继续了?”
方统领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将长刀收回鞘中。她才不是怕沈七,只是不想和沈七背后的人起冲突。这股势力虽然不在明面上,但稍微有些眼力的没人愿意招惹。
“若见到李茫茫,立刻报官。”方统领丢下这句话,转身带着人继续往前走去。
火把的光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沈七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她转身拨开草丛,看见李茫茫整个人蜷在地上,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那几分钟里,他硬是一声没吭。
沈七蹲下身,表情有些复杂。这个男子,倒是和那些京城里的莺莺燕燕不太相同呢。明明长了一副金丝雀的皮相。
“为什么不叫?”
“不是你让我别出声吗?”李茫茫的声音沙哑。
“其实你叫几声也没什么区别,最多让她们以为我带了个男宠在野地苟合。”沈七忽然伸手将他打横抱了起来,“我的名声反正早就烂完啦。”
李茫茫吓了一跳,挣扎起来,却被她牢牢箍住。这女人的力气和他这具瘦弱的男性躯体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啊啊啊你干什么!”
“前面的镇子还有半个时辰的路。”沈七抱着他重新走上土路,步伐稳健。
“你脚上的扭伤不能再走了。另一只脚伤口若是化脓更麻烦。”
说得公事公办,但沈七抱着他的手非常不老实地在他屁股上摸了几下。李茫茫僵硬地缩在她怀里,鼻尖萦绕着一股异香。
前世应该也没有这种体验,美人在怀……在美人怀之类的,反正就是和异性发生这么亲密的接触。
然而他只想睡觉。
太累了。穿越以来就没消停过,前世好像也是累死的。
啊,唉……
意识开始模糊,李茫茫的脑袋不自觉地靠在了沈七的肩膀上。
“睡了?”
没有回答。
沈七望着远处小镇隐约的灯火,抱着怀里的少年,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