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茫茫在一种极度不适的触感中醒来。
他躺着的地方在微微摇晃,带来一种晕眩感。而且有人在他脸上画圈。
“醒了就睁眼,装睡的小郎君可不招人疼。”
李茫茫猛地睁开眼,入目便是沈七那张倒悬在头顶上方近在咫尺的脸。长发垂落下来,扫过他脸颊的那绺发梢还捏在她指间。
四目相对,沈七眨了眨眼,丝毫没有要退开的意思。
一时间李茫茫不能起身,只好和沈七在床头大眼瞪小眼。
浑身像散架了一样疼,昨天昏过去之后想必是在马背上颠了一路。
“你看够了没?”过了好一阵子,他实在忍无可忍,略微皱眉说道。借着说话的动作,悄悄将脸偏向一旁,逃开沈七的目光。
这种没有边界感而且有……有点……过于好看的大姐姐能不能收敛一下啊。
“嘁。”
沈七没趣地起身,一副流氓相。
“今天走水路,算你运气好。”她的手按在门框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我们现在已经在船上了。这下你总不会再想着逃跑吧?”
李茫茫支起身子,没有理会沈七说了什么。
因为他晕船啊!!
然而就算他不理沈七,沈七也不会因此放弃戏弄他。在李茫茫强忍着晕船反胃感的同时,还要忍受时不时被戳一下摸一下的干扰。
“别搞……我有点晕。”
李茫茫虚弱地说。
“正常,你这样才不会有力气逃跑嘛。”
船摇晃颠簸,就这样过了了大半个时辰,在李茫茫的冷处理下,沈七终于感到无趣,不再逗他,转而靠在车厢另一边闭目养神。李茫茫趁机掀开旁边窗帘一角往外看。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作物和他认识的都不太一样,田里劳作的全部是女人,男人们则在村庄附近的水力织机旁忙碌。远处山脚下隐约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高耸,规模不小。
李茫茫放下窗帘。
一回头,背后沈七已经睁开眼睛,正盯着他。
“没见过世面?”沈七开口就是气人的话,“还是想翻窗跳船?”
“你到底要带我去见谁?”
李茫茫问。
沈七歪了歪头,思考要不要现在就告诉他。片刻后,她大抵是觉得无所谓,便往车厢壁上一靠,双腿交叠,懒洋洋地开口了。
“镇远王府的四小姐,我的少主沈池。”
李茫茫一怔。镇远王府,这个名头他在原身的记忆碎片里隐约见过。
当朝仅有的两位宗室之一,手握北境重兵,地位尊崇至极。
他反应过来,“是我治死的……患者家属?”
沈七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名义上,少主是王姬的女儿。”
啊。
所以是死者女儿上门寻仇来了。
那落到这样的仇家手上,恐怕连全尸都不会留下吧。李茫茫苦笑一声。
他完全忽略了“名义上”这种奇怪的说法。
看着面前少年可爱的表情,沈七一瞬间有点不想把事情完全解释清楚。
如果让这个叫作李茫茫的小家伙一直担惊受怕,是不是可以看到更多这样的表情呢?
但是如果不解释清楚,他可能会继续试图逃跑或者寻死吧。所以还是解释清楚比较好。
“你治死的王姬沈成锋,是少主的姨母。也就是前一任王姬沈成意的妹妹。”沈七说。
“少主和你治死的人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
李茫茫觉得有点乱。
他治死的王姬叫沈成锋,而抓他的沈七效忠于沈池——沈成锋的外甥女。这关系绕了一圈,他究竟是不是落在仇人手里?
“你……抓我不是来为沈成锋报仇的?”
“报仇?”
“不如说是你替少主报了仇。”沈七说。
“你们少主,和她名义上的母亲其实是仇人?”
这下李茫茫有点反应过来了,“你之所以抓我其实是为了保护我,防止我落到前天另一群抓我的人手里。”
“小郎君确实聪明。”沈七赞许地点头,“但我们可没有闲心保护你。之所以抓你只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罢了。”
李茫茫思索了一会儿,实在没想出原身一个庸医能有什么价值。
“我有什么价值?”
于是他还是问道。
“小郎君浑身都是价值,卖到青楼可是一大笔钱呢。”
沈七似笑非笑地凑上来,胸口贴到李茫茫身上,“或者留下来自己享用也很不错。”
本来以为沈七已经打算将背后的事情告诉自己,但现在李茫茫意识到,自己果然不能从沈七口中套出任何她不想说的话。
甚至还会像现在这样调戏自己。
“话又说回来,”沈七突然说,“小郎君,你开的确实是毒药没错。但那药从太医院熬好送出来,中间过了三四个人的手,最后能送到沈成锋嘴边,你觉得可能吗?太医院那群老头靠着医术混饭混了一辈子,这药方经过他们手上,若是毒药,岂能看不出来?”
船舱里安静了下来。
沈七贴在李茫茫身上。这句话声音如同耳语,语气也像是随口闲聊。但传到李茫茫耳中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李茫茫张了张嘴。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准确地说,他自从回想起原身的记忆碎片,就隐约觉得不对。但这一路被沈七追着、抓着、调戏着,根本没有静下心来仔细梳理的时间。此刻沈七把话挑明,直接剖开了他没来得及细想的疑点。
对啊。原身只是个乡下医馆的学徒,母亲李锐安虽然曾是太医院首席,但早就被贬黜回乡。
王姬是什么身份?
那是皇亲国戚。
给王姬的药,至少经过药房抓药、御医复核、侍从煎煮、专人尝药四道关卡。原身开的方子里有朱砂、附子、川乌、商陆,哪一味不是药性猛烈之物?四味同用,只要稍微懂一点药理的人都能看出不对。
更何况——
太医院里那群山羊胡子老头,哪一个不是一辈子跟药材打交道?他们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他开给王姬的药方,凭什么直接送到太医院?就算送去了,太医院的人凭什么照方抓药?抓了药,熬好之后又凭什么没人尝药验毒?这一环一环,若是都算作偶然,未免有些刻意了。
“所以,”李茫茫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让那副药送到沈成锋嘴里?”
沈七懒得回答,微微挑起一边眉毛,像是在说“你终于反应过来了”。
“但……”
“你开的是毒药。”沈七打断他,“没错,你开的就是毒药。但这世上想杀沈成锋的人多了去了,不缺你一个。像你这种明目张胆的刺杀一眼就是被顺水推舟利用了。问题在于,他们为什么偏偏选在你开的方子上做文章?”
这其中有什么李茫茫不知道的信息。原身是真的相杀王姬沈成锋?因为记忆不完整,导致此刻他无从得知,究竟是为什么他会成为替罪羊。
李茫茫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所以他穿越过来的时候原身正在跑路,其实不止有一层原因。原身是真的想逃回医馆拿什么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再细想,船身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
沈七的表情瞬间变化。
“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