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下。”
她伸手一把将李茫茫按倒在船舱地板上。李茫茫痛呼一声,刚想起身又被按了回去。
就在他准备质问沈七的下一刻,一支弩箭从窗外射入,擦着他的耳侧钉进了船舱的木板,箭尾嗡嗡作响。
李茫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动弹。
“怎么回事?”
这……这是刺杀吧?!
“别说话。”
沈七压低声音,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已经从腰间摸出了匕首。她半跪在李茫茫身侧,身体微微前倾,将少年整个人护在自己身下。
船舱外传来兵刃交击的声音,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一阵沉默。
李茫茫趴在木板上,听见地板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然后发现沈七正在抚摸他的头发。
这很不好。按照这个世界的常识,沈七又在占他便宜。
不过,他也确实因此平静了下来就是了。
船仓外突然传来冰冷的女声。
“把那个庸医交出来。”
沈七没吭声。她用匕首柄轻轻敲了敲舱壁的某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听到沈七的信号,似乎又有人跳到甲板上和外面的刺客交战。
“还有人?!”刺客惊怒地呼喊道。
外面几人缠斗着远去。
沈七松开了按着李茫茫的手,一把将他拉起来。
“快走,”她简短地说,“我们换船。”
李茫茫被她拽出船舱,在甲板上猫着腰疾行。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生死不知,船头方向传来兵刃碰撞的声音。地上有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船舷边缘蔓延开来。
沈七拉着他快速移动到船尾。那里系着一条逃生小船,比他们脚下的这艘要小得多,勉强能容纳两三人。她把李茫茫推到船舷边上。
“跳。”
“我——”
两艘船之间有起码三米的高度差,以现在身体的娇弱程度,跳下去……
“跳!”
李茫茫咬咬牙,闭眼跳了下去。双脚落在小船的底板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之前的脚伤还没好全,现在看来是又被崴到了。
沈七一刀割断绳索,身形如飞燕,紧跟着落在他身边。她抄起船桨一撑,小船便脱离了大船的阴影,顺流而下。
几乎是同时,他们刚才所在的那艘客船发出了一声巨响。李茫茫回头看去,只见船舱顶部破开一个大洞,木屑横飞,两个身影在空中交错,兵刃碰撞的火星在暮色中一闪即逝。
接着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别看了。”沈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是负责殿后的人。”
她语气平淡,仿佛对死亡已经见怪不怪。
嗖!!!
李茫茫只听一声破空声,大船之上突然又射来一支暗箭。
电光火石之间,沈七手上的匕首向上挥动,将箭矢格挡偏开,落入一旁江水之中。
但仔细看时,李茫茫注意到,沈七袖子上被划开了一道裂口,布料边缘染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虽然挡开了箭尖,但偏转之后的箭矢依然擦过了沈七的手臂。
“你受伤了?”
“不碍事。”沈七说,“坐稳了,前面有岔道,我们要换一条路。”
小船拐进一条狭窄的支流,两岸的芦苇几乎将天空完全遮蔽。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五感之中,只剩下水的声响。
李茫茫坐在船头,双手还被银镯缚在身前。他低着头,脑子里思索着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事。
方才沈七在船上说的那些话和突如其来的袭击混杂在一起,让事情更加扑朔迷离。
有人想杀沈成锋,原身当了替罪羊。现在有人在追捕他,但不是沈七的人,而是另外一批人。这批人刚才袭击了他们的船,要沈七把他交出去。
为什么?
“刚才那些人,”他开口,“跟那天晚上的方统领是一伙的吗?”
沈七一边划桨,一边开口道:
“不知道。”
“重点不在于他们是何方势力。重点在于,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刺客能在这里堵到我们,说明有人在泄露我们的行踪。我们之后的行程或许会很危险。”
“你们少主身边有内鬼?”
“这也不奇怪。”沈七的语气不变,但表情还是有些愤恨,“镇远王府家大业大,想往里面塞钉子的人多了去了。少主一向四面受敌,就连王府里的其他几家都在想方设法针对少主,所以行动泄露也在所难免。只不过往常没人敢明目张胆地跟镇远王府的暗卫动手。这次既然动手,说明对方已经不打算留余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的血迹,轻蔑地说:
“看来少主想的没错。沈成锋被暗害这个局,幕后黑手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止是沈成锋。”
“小郎君。你还记得你在医馆里拿了什么东西吗?”
李茫茫一怔,随机表情古怪地看向沈七。
“不是都被你收走了吗?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没有别的?”
李茫茫仔细回想。
当时把医馆翻了一遍,除了小盒子里的三颗砒霜丸,他只拿了一把皮鞘小刀,然后就是那些衣服和灵牌。
不过,这些东西现在真的全在沈七手里了啊。
“那你在医馆里可有看到什么异常?”沈七又问,“比如,在你回去之前,有没有人进去过?”
李茫茫皱起眉头,回忆当时的场景。
一楼没什么可说的,杂乱不堪,就算有痕迹也看不出来。二楼那间屋子空空荡荡,中间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两个灵牌,香炉里有三支残香,两短一长。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等等。
两短一长。这很古怪。
自己上香应该不会上成两长一短这种不吉利的样子吧?
“香。”他脱口而出,“香炉里上了三支香,两短一长。”
“是有人来过了。”沈七说。
“何以见得?”
“直觉。”沈七说,“我前往医馆的时候,遭到几番阻碍,等抵达村子时已然很迟。但是另一批追捕你的人也才刚到。我怀疑是有人拖住了他们。”
那到确实。原身在野地里不知道昏迷了多久,但醒来之后竟然依旧有逃跑的时间。
“李锐安当年离开太医院的时候,太医院里有她的门生故旧。她虽然被贬黜,但人脉还在。你父亲聂宁芝当初在京城人脉也颇广。两短一长的香,是有人在你离开前去过医馆,给你父母上了香,或许顺便给你留了一条后路。”
“什么后路?”
沈七没有回答,只是将船桨往水里一撑,小船加速向芦苇深处驶去。
“总之就是有人在暗中帮你就是了。”
“希望如此吧。”
这一切都只是沈七的推断,而且她做出这种推断的依据也仅仅是根据直觉。
不过,如果真的有人在帮他,会不会是当初村口误导追兵的那个人呢?
小船在弯弯曲曲的水道中穿行,两岸的芦苇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集的树木。
月亮尚未升起,四下依旧是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