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茫茫缩在船头,脚踝又开始隐隐作痛。
沈七在黑暗中划着船,突然问道:
“脚又疼了?”
“有……有点。”
“再忍忍。之后的行程如果没有意外,应该不需要走路了。前面有个渡口,我们在那儿换乘马车。”
小船在一片浅滩处靠岸。沈七先跳下去,将船拉到岸边,然后伸手把李茫茫扶下来。她的手心很热,贴在后背上的触感让李茫茫不自觉地僵了一下。
“别害羞,这儿没人。”
“不要说的那么奇怪。”
这家伙又开始调戏了。
沈七扶着他走过一段碎石滩,来到一条官道旁。路边果然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是个健壮如骆驼般的中年女人,见到沈七后微微点头,将车帘掀开。
“上车。”沈七说。
李茫茫被她推上车,沈七自己却没有上来。她站在车旁,跟车夫低声说了几句话。李茫茫隐约听到“少主在等”之类的话,但具体的听不太清。
片刻后,沈七一掀车帘钻了进来。马车随即开始行驶,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
“你不上药?”李茫茫看着她右臂上干涸的血迹。
“一会儿再上。”
沈七在他对面坐下,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熟悉的小木盒。
装着三颗砒霜丸的小木盒一下吸引了李茫茫的视线。
沈七拿出这个东西干什么?上药吗?
只见她打开盒子,倒出一颗在掌心,端详了片刻,忽然将盒子合上,递给了李茫茫。
“这东西,我打算先还给你。”她说,语气轻描淡写。
李茫茫一把夺来盒子,收进怀里。
“啊?这么好心?我还以为你收走了就不会还给我了。”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沈七往后靠回车厢壁上,双目微眯,“但现在情况有变。如果还有追兵,你落在他们手里,下场会比死惨得多。”
她睁开一只眼,瞟了李茫茫一眼。
“所以,万一我真的护不住你,这东西也许能给你一个痛快。”
李茫茫盯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事态这么严重。
可是他其实并没有求死的打算,当初把这盒毒药带在身上也想着万一有用。
车厢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缕月光。
沈七靠在车厢壁上,月光里,她的脸色比平时要苍白一些,神态却仍然是懒洋洋的,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可是,挂着调侃微笑的沈七,在月色下显得有些陌生了。
这是另一种美感。
安静下来的时候,沈七看上去其实很疲惫。
“你为什么要当暗卫?”李茫茫目光被沈七所吸引,不由自主地随口问道。
沈七微微一怔。
“怎么,小郎君对我这个人感兴趣了?”
“才不感兴趣呢。”李茫茫说着移开视线。
啊啊啊,刚才怎么会突然问出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这不是又给了沈七调戏自己的机会吗!
一定是被美色吸引了,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沈七挪了挪身体,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竟然正经地回答了起来。
“我小时候家里穷,爹死得早,娘再嫁了不要我。被人牙子辗转买卖了几回,卖到锦绣阁训练成了暗卫。就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对……少主这么忠心?”李茫茫问。
随即他意识到封建社会这可能不需要什么理由,自己问了一个更莫名其妙的问题。
沈七没有回答。
“忠心这种东西,”她说,“已经成为习惯了。上一任……上上任王姬待我不薄,少主也把我当人看,我把这条命给她。很公平。”
突然,前面拉车的马一声嘶鸣。
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支长箭破空而来,穿透了车厢的木板。
又来?!
沈七整个人扑向李茫茫。
她将少年扑倒在车厢地板上,车厢继续外传来马匹的嘶鸣,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箭雨。
一支又一支箭钉入车厢,木屑横飞。李茫茫今天第二次被沈七死死压在身下,只能听到箭矢入木的闷响,感受着沈七胸部的起伏。
前面的车夫发出一声惨叫。
马车骤然间失控,车厢猛烈地左右摇晃,李茫茫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甩出去了。沈七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抓稳木板。
车厢猛地一顿,倾斜了大半。
沈七一脚踹开车厢后门,抱着李茫茫滚了出去。两人相拥着在满是碎石的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沈七的身体像一面盾牌一样将他护在中间。当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李茫茫感觉到后背上传来一阵湿热的触感。
是血。
沈七的血。
除了碎石的擦伤,她不知什么时候又了一箭,箭伤在左肩上。箭已经在翻滚过程中折断脱落了,只剩下染血的伤口。
“走。”她低声说,把李茫茫往前推了一把,“沿着这条路往山下跑,不要停。”
“你——”
“我会追上你的。”沈七说。
“你去找一个叫墨玄的男医。他在青云巷……算了告诉你你也不认路。反正他在城里开药铺,名气挺大。他会收留你。”
远处马蹄声和呼喝声逼近,火把的光亮在黑暗中闪烁,越来越近。沈七回头看了一眼,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忽然扯住李茫茫的衣领,将他拉到面前。
“另外,你开的方子,确实是一塌糊涂,但剂量上其实只够让人大病一场。你本意是治人也,好下毒也罢,这件事跟你其实没什么关系。”
“所以,小郎君,这不是你的错。听见了吗?”
李茫茫呆住了。
搞什么啊!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沈七松开了他的衣领,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把。
“跑。”
李茫茫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转过身,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兵刃出鞘的声音。
沈七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哟?大半夜的,带着这么多姐妹出来散步呢?”
对面没有理会这种看起来就是在拖时间的垃圾话,于是李茫茫背后立即爆发出激烈的交锋声。
他拼命地跑。脚踝在痛脚底也在痛,双手还被银镯缚在身前,跑起来重心不稳,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他不敢停,不敢回头,大口喘息。
眼眶里有温热的泪水涌了出来。
该死,一定是泪失禁体质。
可恶,越紧张越想哭,根本控制不住。
明明他一直认为自己比这个世界那些娇滴滴的所谓男生坚强,结果遇到危险还是什么也改变不了。
在黑暗的山路上跌跌撞撞地跑。
沈七最后那句话在脑中反复回响:
“不是你的错。”
身后远处的打斗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到了。
李茫茫不知道沈七能不能活下来。那个女人挨了一箭,失血那么多,能挡得住那么多人?
她只是打算用自己的命给他换一个逃跑的机会吧。
为什么?只因为她是沈池的暗卫,而他对沈池有用?
这个一直在调戏他、把他气到无语的女人,最后竟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李茫茫咬紧牙关,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手铐晃了晃,他差点又失去平衡。
稳住身形,他继续向前跑去。
前方的树影渐渐稀疏,视野豁然开朗。
月光从云层后隐隐显露出来,照出了一道沿着山脊延伸的城墙轮廓。
李茫茫忽然回头。
他就要这样逃跑吗?
他应该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