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言笑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失眠,而是因为肾疼。
从医院回来之后,疼痛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它像是一个终于找到破绽的入侵者,撕开了他身体防线的一角,然后就赖在那里不走,时不时地加剧一下,像一个恶意的提醒:你没有钱,你治不了,你只能忍着。
他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侧躺,蜷缩,平躺,趴着,用被子垫高腰部,用热水袋敷——没有一个起作用的。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楚疼痛和自我之间的界限了,就好像疼痛不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而是他的整个身体变成了一个疼痛本身。
凌晨四点,赵言笑从那张破床上爬起来,去厕所又看到了一马桶的暗红色液体。
他冲了水,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看时间。屏幕上显示着几个招聘软件推送的消息,都是他投过的那些石沉大海的简历的自动回复。
没有一个是人回的。
他关掉手机,黑暗中只剩下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扭曲的长方形光斑。赵言笑盯着那个光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然后他想起了养父。
赵国庆。
那个男人——他的养父……
失踪了。
两年前,听说是一场意外,那个似乎是在当警察的赵国庆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官方给的结论是“因公殉职”,但没有人能向他证明养父真的死了,也没有人能向他证明养父还活着。他就那样被悬置在“失去”和“等待”之间的灰色地带,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养父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东西。
没有钱,没有信,没有遗言,没有一个可以投靠的人。
赵言笑有时候会想,养父是不是觉得自己不会死?
他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的过去是一片空白,他的现在是一潭死水,他的未来是一堵看不见尽头的墙。
凌晨六点,赵言笑从床边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浮肿的眼皮,干裂的嘴唇,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过于苍白的皮肤——觉得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十七岁,倒像是三十七岁,是那种被生活榨干了所有水分和希望的三十七岁。
他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揣上了身份证和仅剩的几十块钱,走出了出租屋。
城南物流园在城市的最南端,从他住的城北坐公交车要转两趟,将近两个小时。赵言笑上车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下车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橘红色的晨光洒在物流园的铁皮仓库上,反射出一种冰冷的、工业化的光泽。
他拨通了那个电话。
“喂,我到了。”
“哦,那个十七岁的小孩是吧?往里走,看到那个最大的仓库没?进来,找老刘。”
赵言笑挂了电话,走进物流园。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各种型号的货车停得满满当当,叉车在仓库之间穿梭,发出刺耳的机械声响。他找到了那个最大的仓库,走进去,一股混合了机油、纸箱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面站着十几个人,大多数是二三十岁的男人,也有一些看起来比他大不多少的年轻人。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抽烟聊天,看到赵言笑进来,有人瞟了他一眼,有人完全没在意。
一个留着板寸头的中年男人向他走过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嘴里叼着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十七岁的?”
“嗯。”
“老刘。”男人伸出右手,赵言笑握了一下,对方的手掌粗糙干燥,力道很大,“今天的货要送到临城,晚上之前到就行。你跟着三号车,到了卸货就行,没什么技术含量。”
“好。”
“三百,到了就结。”
“好。”
老刘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目光停留时间更长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他吐了口烟,转身走了,丢下一句:“别磨蹭,七点半发车。”
赵言笑站在仓库里,看着那些男人围在一起聊天。他们聊的是他插不进去的话题——老婆、孩子、房贷、哪条路更好走、哪个检查站查得更严。他站在人群的边缘,像一个永远无法融入画面的多余像素,格格不入,无人问津。
七点半,车队出发。
三号车是一辆老旧的厢式货车,驾驶室里已经坐了一个司机和一个副驾驶,赵言笑被安排坐在后面的货厢里。货厢没有座椅,只有一堆用帆布盖着的方形物体,上面捆着绷带,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赵言笑坐在帆布上,靠着车厢壁,车子发动的时候,他的身体随着惯性往后一仰,肾脏被震动了一下,疼得他咬紧了牙关。
车子驶出物流园,上了国道。
货厢是全封闭的,没有窗户,只有几个透气孔。赵言笑看不到外面的风景,只能通过车身的晃动和引擎的声音来感知行驶的速度和方向。起初他还试图用手机看时间,但手机信号在出城后就断断续续的,最后彻底没有了。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因为没有了信号,而是因为他隐约听到驾驶室里的司机和副驾驶在压低声音说话,偶尔会传出“检查站”“绕路”“别出岔子”之类的词句。这些词句单个拆开来没什么,但放在一起,再加上这辆没有牌照的货车、这些用帆布盖着的货物、以及日结三百却不需要任何技能的工作——
赵言笑的胃缩了一下。
是走私。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下车。第二个反应是:他没有钱。第三个反应是:他的肾在疼。
就在这两个念头打架的时候,车子突然减速了。赵言笑听到驾驶室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对话,司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紧张,好像在说前面有临时检查站。然后车子猛地拐了一个弯,赵言笑的身体被甩向一边,头撞在车厢壁上,一阵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开。
他的肾又疼了。
这一次的疼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它不是逐渐加剧的,而是像一把刀直接从后腰捅进来,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缓冲,一瞬间就把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赵言笑张大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蜷缩在货厢的地板上,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腰部,冷汗从额头和后背疯狂地涌出来,浸透了卫衣。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无法控制的、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扯的颤抖。
车子还在开,还在颠簸,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他的肾脏上再划一刀。
他不知道自己在货厢里躺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一个小时。时间在他的感知里已经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疼痛、疼痛、以及更多的疼痛。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巨响。
那不是车祸的声音——至少不完全是。那是一种更诡异的、更不合逻辑的声音,像是某个音频文件在播放过程中突然卡住,然后被强制快进,导致所有声音被压缩成一个刺耳的、失真的爆音。
货车侧翻了。
赵言笑的身体在货厢里翻滚,撞到了那些货物,撞到了车厢壁,头撞在了某个尖锐的角上,鲜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住了他的左眼。货厢的门被撞开了,阳光刺眼地射进来,他看到天空、看到树木、看到柏油路面上的白线——以及从那道货厢门缝里渗透出来的,幽蓝色的光。
那光来自一台机器。
他看到了它——那个被帆布和绷带层层包裹的“货物”在撞击中暴露了出来。它是一台游戏机,虽然赵言笑从未见过这种造型的游戏机。它的外壳是一种无法被任何语言准确描述的颜色,不是黑,不是紫,不是深蓝,而是一种存在于所有颜色之间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不应该存在于此”的色彩。它的屏幕亮着,上面闪烁着一些不断变化的几何图形,那些图形的变换不遵循任何已知的数学规律,它们出现、消失、变形、分裂,像是在用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语言讲述着什么。
“波力比乌斯”。
看着屏幕上那串冗长的英文字母,赵言笑下意识的将他拼读了出来。
然后那台机器启动了。
不,不是“启动”——它本来就在运转,赵言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它只是决定把它的运转从静默模式切换到了——游戏模式。
第一个异变发生在司机的身上。
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刚从侧翻的驾驶室里爬出来,他的一条腿被变形的车门夹得血肉模糊,但他还是拖着那条残腿往外爬,嘴里喊着“救命”。然后他的头就不见了。
不是被砍掉,不是被打碎,而是——消失了。就像游戏里的一个模型因为加载错误而没有被渲染出来一样,他的整个头部从脖颈以上变成了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那一片虚空还在往外流血,因为那些血液是在头部“消失”之后依然按照物理规律从断裂的血管中喷涌而出,但因为没有头部作为喷射的目标,那些血液直接喷向了天空,然后像雨一样落下来,落在了赵言笑的脸上、身上、眼睛上。
热的人血。
他的耳朵还能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因为声带还在,还在振动,还在试图发出音节。但因为没有嘴,那些声音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流着血的嗡鸣,持续了几秒钟后,彻底归于沉寂。
赵言笑想要尖叫。
但他的声带和他的大脑之间的连接在这一刻被某种力量切断了。他张着嘴,喉咙在用力,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第二个异变发生——副驾驶的男人试图跑向公路,但他的每一步都让他的身体变得“更薄”。不是瘦,是薄——从三维压缩到二维的那种薄,像是一个贴图被压扁了贴在地面上。他跑了大概六步之后,整个人就变成了一张人形的、还在移动的、血肉构成的平面贴图,粘在柏油路面上,向远处延伸、延伸、延伸,直到变成一条细得肉眼无法辨认的线。
第三个异变,第四个异变,第五个异变——
赵言笑没有看到全部,因为他的右眼在这个时候背叛了他。
他的右眼开始看到不可能的图像。不是幻觉,不是错觉,而是真正的、物理上的“视觉输入内容不再符合现实”。他同时看到了天空和自己的左眼,同时看到了前方和后方,同时看到了活着的人和已经变成贴图错误的人——他的视觉系统变成了一个不受控制的万花筒,把所有可能的视角叠加在一起,然后一次性倾倒进他的大脑。
他的大脑在那瞬间过载了。
然后是右臂。
赵言笑看到了自己的右臂变成了什么。他看到了肘关节以下是无限细的线,看到了那只缩小的右手在痉挛,看到了自己的手指穿过自己的手臂就像穿过一团空气——不,比空气更虚无,因为空气至少还会产生阻力,而他的右臂在那些“不存在”的时间段里,不产生任何阻力。
他跪倒在地上,跪倒在那个已经变成二维平面的副驾驶的旁边,跪倒在那个失去了头部的司机的血泊之中,跪倒在一台正在把他的存在撕成碎片的游戏机面前。
他嚎叫了。
那个声音终于从他的喉咙里释放出来,不是人类的哭泣,不是动物的吼叫,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属于一个即将被系统强制关闭的程序发出的最后的报错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声音在传播到身体半米之外的时候被一道看不见的墙吞噬了,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赵言笑用他唯一还能勉强使用的左手死死抓住那条已经不成人形的右臂,试图让它恢复原状,试图把它按回它应该在的位置。但他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穿过它,就像试图抓住一道光,一段声音,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文件。
他的眼泪从那只还能流泪的左眼中涌出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肮脏的、发黑的红色液体,滴落在柏油路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他只知道,在这一刻,他无比渴望死亡。
但他死不了。
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死不了。
他只是跪在那里,被一辆侧翻的货车、一台发光的游戏机、十几具已经变成各种贴图错误的人类残骸环绕着,用一只眼睛看着这个已经彻底崩坏的世界,用一只残缺的、概率性的右臂感受着每一次存在与虚无之间的振荡,用一只还能发出声音的喉咙不停地嚎叫,嚎叫,嚎叫——
直到他的声音彻底嘶哑,直到他的眼泪彻底流干,直到他意识中最深处的某个东西开始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崩塌。
波力比乌斯的屏幕上的几何图形变换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没有规律。那台机器在笑,在以一种超越人类的、不可理解的方式笑着,向这个已经躺满了尸体的国道郊区传递着一条没有人接收到的信息:
GAME STA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