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撞击水泥路面的声音,是一种很闷的、很瓷实的、像是用锤子反复敲打一块湿透的皮革的声音。
一下。
两下。
三下。
四下。
五下。
赵言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下了。
他只知道,每一下都疼。不是因为额头撞破了疼,不是因为石子嵌进皮肤里疼,不是因为鼻梁骨歪了疼——这些疼和他身体里那些正在发生的、更大规模的、更本质的崩坏比起来,简直像是在已经烧成灰烬的废墟上再划一根火柴。
右臂——
那条从肘关节开始变成无限细的柱状结构、右手缩小到婴儿手掌大小的、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概率性振荡的右臂。
每一次它从不存在的状态切换回存在的状态,都像是有一万根被烧红的铁针同时从他的骨髓里向外穿刺,那种痛不是从皮肤传到大脑的,而是直接从神经的最深处爆发出来,绕过所有防御、所有缓冲、所有人类进化了几百万年才建立起来的疼痛耐受机制,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匕首,直接捅进意识的核心。
肾脏——
那个在他还拥有一个正常身体的时候就已经在出血的器官,在波力比乌斯的bug污染下变得更加不可理喻。它不再是一个器官,而是一个持续输出疼痛信号的永动机。赵言笑能感觉到自己的腹腔里正在积蓄着什么——
不是血液,不是尿液,而是一种不应该存在于任何生物体内的、像是被压缩过的数据流一样的东西,每一次呼吸都会让它膨胀一点,挤压他的隔膜、他的肠胃、他的脊椎,让他在疼痛之外,还多了一种被从内部撑破的恐惧。
大脑——
不是因为头部受到撞击,而是因为他的两只眼睛不再协同工作。
左眼看到的是灰蒙蒙的、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和远处模糊的树影,和水泥路面上自己滴落的血迹。右眼看到的是他自己的后脑勺,是自己的脊椎骨在皮肤下的轮廓,是左侧地面上那个变成二维贴图的尸体从背面的视角,是一切不应该被同时看到的东西被强行叠加在同一个视野里。
他的大脑在试图处理这些不可能的信号时,发出了一种他能在头颅内部听到的、嗡嗡的、像是老旧硬盘读取失败时的声响。
但他还活着。
不,比活着更残忍——他的意识被锁定在了“清醒”这个状态上,像一个永远关不掉的后台进程,占用着他全部的神经资源,不允许他晕厥,不允许他休克,不允许他逃进那个所有濒死者都能享受的无意识庇护所。
他可以受伤,可以流血,可以在疼痛中把自己的脸砸成一块烂肉,但他的意识永远不会熄灭。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只知道,他想要停下来。
不是想要停止撞击地面——而是想要停止存在。
赵言笑用左手撑着地面,把自己从趴着的姿势撑起来。他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额头是一片混合了碎石、沙砾、血液和碎皮的暗红色沼泽,鼻梁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向右侧,左眼眶下方被碎石子划开了一道两厘米长的口子,翻开的皮肉下面隐约能看到颧骨。他的嘴唇裂成了三瓣,下唇中央的那个裂口最深,能看到牙齿的根部。
他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在废墟中的、破损的、无人认领的雕塑。
然后他抬起了头。
然后砸了下去。
“让我死——!”
这三个字不是喊出来的,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是从肺泡里压出来的,是从灵魂最深处呕出来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失真,像是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接收一个已经停播的频道,只有噪音、只有静电、只有破碎的、无法辨认的残响。
“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
额头撞击地面。砰。砰。砰。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视野里闪过一道白光,但那道白光不是意识消散的前兆,而是疼痛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他的大脑不会让他晕过去,他的意识不会让他逃掉,他只能清醒地、完整地、不带任何缓冲地感受每一次撞击带来的每一点疼痛。
“让我死——求你了——让我死——不管是谁——让我死——!”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尖利,像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孩子发出的最后的哭喊。泪水从他的左眼中涌出来,混进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血液里,变成一种发黑的、粘稠的液体,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泥路面上,和那些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斑融为一体。
“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快到每一个字都失去了独立的轮廓,变成一条连续的、高频率的、近乎疯狂的音轨。他的左手不再撑地,而是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拔,用力扯,仿佛只要把头发连根拔起就能连带着把自己的意识也一起拔出来、拔离这个该死的身体。几缕头发缠绕在他的指缝间,连带着一小片一小片的头皮,但他感觉不到那个痛——不是因为它不痛,而是因为和身体里其他那些正在发生的疼痛比起来,拔头发的痛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啊啊啊啊啊啊——让我死——让我死——!”
他的声音突然裂开了。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裂开——他的声带在持续的、高强度的、超出正常使用范围的振动中,左侧声带的边缘撕裂了一道口子。从那道口子里漏出来的空气让他的声音变成了双重的:一边是原本的音调,另一边是一个尖锐的、失控的、像是哨子一样的泛音。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意味着他接受了这个现实——他死不了,他的意识不会消散,他将永远被囚禁在这个被bug污染的身体里,永远承受着这些疼痛,永远跪在这片肮脏的水泥路面上,永远永远永远。
他宁愿把自己的头砸碎。
所以他继续砸。
砰。
“让我死——!”
砰。
“让我死——!”
砰。
“让我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四百米外,有一群人正站在一道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透明边界外,看着他。
那道边界不是墙,不是围栏,不是任何物理意义上的障碍物。它更像是一层薄薄的、被加热过的空气——光线在经过它的时候会发生微弱的折射,让边界另一侧的世界呈现出一种极轻微的、像是老旧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雪花点效果。但除此之外,它什么都看不到。
边界的内侧,半径四百米,是波力比乌斯的波场。
边界的外侧,是正常的、没有被污染的、夕阳下的国道郊区。
站在边界外侧的八个人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制服上没有标识,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标志。他们站成一个松散的弧形,每个人都戴着一种半透明的、遮住上半张脸的护目镜,镜片上不断滚动着他们看不懂的数据流。
领头的那个人比其他人都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他没有戴护目镜,而是用一双深褐色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死死盯着四百米外那个正在疯狂撞击地面的、小小的、模糊的身影。
安东尼奥。
对灵科五科第三行动队队长。
他已经站在那里看了整整四分钟。
“队长。”他身后左侧的一个队员低声说,“波场边界已确认,半径四百米整,和我方情报一致。波场范围稳定,没有扩散迹象,也没有收缩。”
安东尼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台机器呢?”
“仍在波场中心持续运转。信号特征与情报描述完全匹配——波力比乌斯。‘未解析’级怪异事象。七科那边的预判是对的。”
安东尼奥沉默了。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那个跪在地上的、正在把自己的脸砸进水泥地面的人身上移开。
“队长……”右侧的另一个队员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不确定,“波场里那个……是人吧?”
“是人。”安东尼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回应一个正在发生的、超出常理的状况,“活着的人。”
“可是——”第一个说话的队员迟疑了一下,“波力比乌斯的波场里不应该有活物。七科给的资料说得很清楚,这台机器的污染方式是‘存在性覆写’,所有进入波场的有机生命体都会在三十秒内经历不可逆的事象改写——变成贴图错误、变成模型拉伸、变成概率云、变成一切不应该存在于现实中的‘bug’。”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不会冒犯到队长。
“资料上说,‘波场内不可能存在幸存的活体’。不是‘很难幸存’,是‘不可能’。”
安东尼奥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了那个队员一眼,那个眼神不重,但足够让队员闭上了嘴。
“资料是资料。”安东尼奥说,“现场是现场。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波场里有一个活着的人。他还能动,还能发声,还能——把自己往地上砸。”
他的视线重新转回四百米外那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人的动作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猛烈了。不是因为他的意志在减弱——安东尼奥从那个人的声音里听得出来,他的意志没有丝毫减弱。他在喊“让我死”,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声音沙哑到几乎失真,但仍然带着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炽烈的、不烧尽最后一口气绝不停止的决心。
那是一个真正想死的人。
一个求死而不得的人。
安东尼奥见过很多在怪异事象中死去的人。他见过被烧成炭的尸体,见过被压成肉饼的尸体,见过被溶解成半透明胶状物的尸体,见过消失得只剩下一片影子的尸体。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在波场内,在“未解析”级怪异事象的核心污染区中——一个还活着、还能动、还能喊的人。
“波场半径四百米。”安东尼奥说,像是在自言自话,又像是在向身后的队员确认,“那个人在什么位置?”
“距离波场中心大约三百八十米。”右侧的队员迅速回答,“几乎就在边界上。离我们直线距离——大约四百一十米。”
也就是说,那个人离这道安全的边界,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
十米。
正常人走过去不到十秒钟的距离。
但那十米是不可逾越的。因为那十米在波场的范围内,任何踏入波场的生命体都会在三十秒内经历不可逆的事象改写。他们不是不想救那个人——他们是没有办法救那个人。
“他的声音。”左侧的队员突然说。
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个人的声音在变小。不是因为他喊得轻了,而是因为他的声带在崩溃。那些从四百米外传过来的、破碎的、失真的“让我死”的喊声,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音量、失去清晰度、失去人类语言的最后一点辨识度。
安东尼奥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我听到了。”他说。
“队长,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安东尼奥闭上了眼睛。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然后他睁开。
“二组,连接总部通讯。”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像钢铁一样冷硬,“汇报:已锁定‘未解析’级怪异事象‘波力比乌斯’,波场半径四百米,范围稳定无扩散。波场内发现异常——存在幸存活体一名。生命体征……不明。状态……不明。”
他停顿了一下。
“……幸存者持续发出求死呼喊。重复,持续发出求死呼喊。”
“一组随我建立边界观察点。三组、四组部署封锁装置,严禁任何人进入波场。这不是扩散型事象,但边界必须守住——我们不知道它会不会变。”
“还有。”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四百米外那个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身影。
“记录幸存者坐标。如果——如果波场消失,第一时间进入救援。”
没有人问“如果波场不消失呢”。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那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从四百米外传过来的,只剩下一些零星的、无法辨认的音节碎片。但赵言笑并不知道他的声音正在消失,因为他还在一遍一遍地喊着,用他已经撕裂的声带,用他已经破损的嘴唇,用他已经快要耗尽的气力。
“让我死。”
砰。
额头砸在地面上。这一次轻了很多,不是因为他不想用力,而是因为他的颈部肌肉已经在这种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撞击中疲劳到了极限。他的头砸下去的角度偏了,没有砸到额头,而是砸到了已经歪掉的鼻梁。
新的疼痛从鼻子炸开,混合着旧的所有疼痛,在他的意识里掀起新一轮的海啸。
“让我死。”
砰。
这一次更轻了。他的头几乎是“放”在地上的,而不是“砸”在地上的。
“让我死……”
他的声音变成了一声叹息。不是释然的叹息,而是绝望的、认命的、但仍然不肯放弃的叹息。
他不知道自己喊了多久。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他不知道四百米外有人在看着他,在听着他的哀嚎,在手握成拳头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知道他还在痛。
他会一直痛下去。
因为他的意识永远不会消散。
他会跪在这里,趴在这里,躺在这里,用一切可能的姿势、一切可能的音量、一切可能的语言——如果他还有语言的话——去喊那三个字。
让我死。
让我死。
让我死。
波力比乌斯的屏幕在他的身后闪烁着,那些几何图形的变换已经快到肉眼无法捕捉任何单个图案。它在以一种超越人类理解的方式运转着,运行着,用它那永远不会关闭的程序,处理着永远不会结束的数据。
而赵言笑,那个被波力比乌斯捕获的、无法退出的玩家,正跪在它游戏场的最边缘,用一个已经不成人形的身体,运行着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任务。
任务名称:死亡。
任务状态: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