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 交易

作者:海德威 更新时间:2026/6/28 12:00:01 字数:5930

现场转播的画面在五科总部的主屏幕上亮起的时候,张建军正站在一张铺满了文件和图纸的长桌前。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靠近屏幕。他只是站在距离屏幕三米远的地方,双手交叉背在身后,用一种外科医生审视病灶的目光,看着那个从安东尼奥护目镜上实时传回来的、四百米外跪在水泥路面上的模糊身影。

画面在抖动。安东尼奥没有使用固定摄像头,所有的影像都来自他头盔上的主视角采集器。因此张建军看到的画面是一个微微晃动的、带着轻微广角畸变的现场——灰色的国道、远处模糊的树影、夕阳将落未落时那种暧昧的橘红色光芒,以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波力比乌斯的边界线。

以及边界线内,那个正在发出声音的东西。

“队长。”张建军开口了,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台机器在读取指令,“把影像放大。对准波场内那个幸存者。”

安东尼奥的呼吸声从通讯频道里传过来,短暂而沉闷。“是。”

画面拉近了。

张建军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不,那已经不能被称作“脸”了。那是一片暗红色的、混合了碎石的、被反复撞击地面而变得凹凸不平的软组织的集合。鼻梁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向右边,左眼眶下方的皮肉翻开露出骨骼的白色,嘴唇裂成三瓣,下唇中央的裂口深到能看见牙根。

那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张建军认识那张脸。

不对——他认识的是那张脸在两年之前的样子。干净、白净、眼神里带着那种被保护得太好的孩子才会有的迟钝和天真。赵国庆会带着那个孩子出现在对灵科的内部聚会上,会让那个孩子坐在角落里打游戏,会在有人问起的时候用一种极其敷衍的语气说“我儿子”。

赵国庆失踪后,张建军曾经派人找过这个孩子。

不是因为关心。

是因为赵国庆手里握着太多不能让外人知道的秘密。那些秘密有一部分存放在四科的加密档案里,还有一部分——张建军怀疑——存放在赵国庆的大脑里,而赵国庆的大脑现在已经不知道散落在哪一片废墟中了。所以那个孩子,那个被赵国庆养大的孩子,那个赵国庆在失踪前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信息的孩子,就成了唯一可能藏有线索的载体。

但张建军派出去的人没有找到他。

或者说,他们没有认真找。

一个十七岁的、没有监护人的、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网的少年,想要在城市里彻底消失实在是太容易了。只要他不主动求助、不报警、不联系任何曾经认识的人,他就和一滴水溶进了大海没有区别。

张建军以为这个孩子已经死了。

但此刻,他正在四百米外的一个未解析级怪异事象的波场里,把自己砸得血肉模糊,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让我死”。

而他还活着。

这本身就说明了太多东西。

“安东尼奥。”张建军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温度,“波场内出现幸存活体——这个信息,七科那边有预判吗?”

“没有。”安东尼奥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七科的资料里明确写了波力比乌斯的波场不具备任何形式的生命留存可能性。有机体在进入后三十秒内必然经历不可逆的事象改写,从生理结构层面被解构成‘bug’的一部分。”

“但他还活着。”

“……是的。他活着。”

张建军沉默了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他的大脑正在以远超常人的速度处理着所有已知信息。波力比乌斯,未解析级怪异事象,存在性覆写,波场内不可能有活物,但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里面活了至少二十分钟——因为从安东尼奥小队抵达现场到此刻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而那个少年还在动,还在发出声音。

这不正常。

这不正常就意味着有一个变量。而这个变量的名字,叫做赵言笑。

“安东尼奥。”张建军说,“你和波场边界的距离是多少?”

“我站在边界外两米处。波场内那个幸存者——离我大约四百一十米。”

“试着和他取得联络。”

安东尼奥顿了一下。“……科长,你的意思是,让我进入波场?”

“不。”张建军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平得像一潭死水,“我的意思是,利用无人机或远程通讯设备,在不踏入波场的前提下,与他建立联系。他距离边界只有十米,理论上处于我们的通讯设备覆盖范围内。你带队的标准配置里有长距定向扬声器。”

安东尼奥的呼吸声在通讯频道里停顿了一拍。

他误会了。

张建军从那个停顿里读出了安东尼奥的想法——这个下属以为他想要救那个孩子。以为他张建军是一个会在紧急任务中因为一个幸存者而打乱部署、冒险救援的指挥官。

“科长。”安东尼奥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像是金属被加热到发红后才有的硬度,“如果必须进入波场才能建立有效联络——我的体质比普通队员更强,我可以尝试。只要在三十秒内完成接触并撤离,我有六成以上的把握不会受到不可逆的污染。我能救下他!”

张建军看着屏幕上那个血肉模糊的少年。

那个少年还在动。他的头还在一下一下地往地上砸,只是每一次砸下去的力量都比上一次小。他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某种很难被人类识别的东西,像是一台即将报废的机器在发出最后的、无法解码的噪声。

“安东尼奥。”张建军说,“我是让你利用他来回收波力比乌斯。”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的、来不及反应的、大脑在处理一个意料之外的指令时产生的短暂空白。

“科长……?”

“你听到了。”张建军的声音依然平稳,“波力比乌斯现在是激活状态,任何靠近它的人都会在三十秒内被改写。我们无法直接回收,但波场内有一个不受其污染规则影响的活体。他在那里待了至少二十分钟,他还活着,还能动,还能发声。这意味着他对波力比乌斯的污染具有某种未知的抗性。”

“……你是说,让他去回收那台机器?”

“对。”

“可他——”

“他正在求死。”张建军打断了安东尼奥的话,“如果他真的求死,那帮他完成回收任务,和让他死在波场里,对他来说有什么区别?如果他没有真的求死,那他会为了活下去而配合我们。无论哪一种,这个选项都成立。”

安东尼奥没有回答。

张建军能通过通讯频道里微弱的呼吸声判断出安东尼奥此刻的状态——他的下属在咬牙。安东尼奥是个优秀的行动队长,执行力强,判断力准确,唯一的缺点是还保留着一些张建军认为多余的、会拖累任务效率的情感模块。

“这是命令。”张建军说,“五科第三行动队现场指挥权由我直接接管。用你手里的设备和那个幸存者取得联络,让他执行波力比乌斯的回收操作。回收方式我不关心,七科会通过频道提供实时指导。目标是让那台机器停止运转、波场消失。”

“……明白。”

安东尼奥的声音重新变得硬邦邦的,像是一块被冻过的铁。

他关掉了和张建军的私人通讯频道,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一排等待着他下达指令的队员。

“无人机。”他说,“带定向扬声器。飞到波场边界上空,对准那个幸存者。”

队员立刻执行。

一架手掌大小的四旋翼无人机从行动队的装备箱中升起,螺旋桨发出低沉的嗡鸣。它越过那道透明的边界线,但没有深入——只是悬停在边界正上方,将定向扬声器对准了四百米外那个趴在地上的、正在发出破碎的、无法辨认的声音的身体。

赵言笑没有听到无人机的声音。

他听不到任何东西了。

他的左耳还在工作,但右耳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种无法接收声音的存在——他能感觉到声波在撞击他的耳膜,但他的大脑就是无法将那振动解码成有意义的信号。那些从四百米外传来的,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没有形状的、持续的、嗡嗡的噪音。

他只知道他在喊。

他在喊那三个字。

然后,一个声音从高空中落下来。

那个声音不是从他的耳朵里进入他的意识的,而是通过一种更高频的、像是直接震动了颅骨的方式,穿透了他所有的感官防御,直接抵达了他的听觉神经末梢。

“幸存者。你听得到吗?”

赵言笑没有立刻反应。

他不确定那个声音是真实的,还是他的大脑在持续疼痛中制造出来的幻觉。他已经产生了太多次幻觉了——他看到了死去的司机站起来向他走来,看到了地面变成了一面巨大的、不断刷新像素的屏幕,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从身体下面爬出来变成一个独立的、嘲笑他的人形——他不敢再相信任何不在“疼痛”范围内的感知了。

但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幸存者。如果你还能听到,请做出反应。挥动你的手,或者发出声音。”

赵言笑停住了。

他正在砸向地面的额头停在了距离水泥路面只有几厘米的地方。

他的左手——那只还在重复张开、合拢、张开、合拢的动作序列的左手——在一次合拢的间隙里,短暂地停留了一刹那。

他听到的。他真的听到了。

有人在和他说话。

不只是说话——是有人在他旁边,在他这个已经被整个世界遗忘的、被所有人抛弃的、被波力比乌斯囚禁在生与死之间的地狱里,有人正在和他说话。

他猛地抬起头。

左眼看到了那架悬停在半空中的无人机——小小的、黑色的、闪着红色指示灯的四旋翼飞行器。右眼仍然在违背物理规律地看到自己的后脑勺,但在那片错误的视野边缘,他也捕捉到了无人机的残影。

不是幻觉。

是真的有人。

赵言笑张开嘴,想要说话。但他的声带已经在持续的、超出极限的振动中撕裂了太多地方。他能感觉到空气从喉咙里穿过,能感觉到舌头在动,能感觉到嘴唇在开合,但出来的只有一串破碎的、无法形成任何词语的嘶嘶声。

他发不出声音了。

他的眼泪从那只还能流泪的左眼中涌出来。

他还活着。还有人在找他。还有人知道他在这里。他不是一个人被丢在这个被诅咒的地方等死——有人来了,有人听到了他的哀嚎,有人要——要救他出去了?

赵言笑用那只不再服从他指令的左手撑住地面。

他的动作很慢,很笨拙,像是一个从未使用过自己身体的人在学习如何控制四肢。他的身体在疼痛中痉挛着,抽搐着,但他还是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用一条概率性地存在与不存在的右臂,一条重复着毫无意义动作序列的左臂,一双不再协同工作的眼睛,一副正在从内部崩溃的脏器。

他要向那架无人机走过去。

他要走到有人的地方。

他要让那些人看到他,听到他,把他从这个地狱里拉出去。

他的左膝跪在地上,右腿——那条腿还勉强保持着正常形态——用力蹬了一下地面,他向前移动了不到半米。

就像一只被碾碎了半个身体的虫子,用残缺的肢体在水泥路面上缓慢地、痛苦地、不顾一切地向前爬行。

他不知道自己的动作在安东尼奥的视野里是什么样子的——他不知道那个正在通过无人机摄像头看着他的行动队长看到了什么。他只知道他要过去,他要离开这里,他要活——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从无人机上传来的,而是从四百米外,那个他最初看到人影的方向传来的。声音更大,更清晰,也更冷——

“停下。不要继续靠近边界。”

赵言笑没有停下。

他听不懂那个命令。他已经失去了理解复杂语句的能力。他只能识别出那个声音里有“过来”和“这里”之类的东西——或者说,他的大脑自动把那些音节翻译成了他想要听到的意思。

他在向前爬。

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我说了,停下。重复,不要继续靠近边界。你身上的污染浓度——如果你穿过波场边界,有可能会将污染带出波场范围。停下。”

赵言笑还是没有停下。

他听不懂。

他真的听不懂。

他只知道有人在那里,有人能看到他,有人能带他离开这个比地狱更可怕的地方。他的左眼死死盯着那架无人机、盯着无人机后面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边界线、盯着边界线外那些穿着制服的、模糊的人影——

他在靠近。

他在靠近那道边界。

他在靠近那十米的、本来不可逾越的距离——

然后张建军的声音从安东尼奥的耳麦里响起来。

“安东尼奥。开枪阻断他的行动能力。”

安东尼奥看着那个正在向他爬来的少年。

他的右手握紧了腰间那把手枪的握把。皮质的手套和枪柄的防滑纹路之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他自己的耳朵里响亮得像是雷鸣。

他下不了手。

那个少年——那个把自己砸得面目全非的少年——那个一直在喊“让我死”的少年——那个此刻正用一双眼睛、一只正常一只错误、死死盯着他所在的方向、眼睛里只剩下“救我”这两个字的少年——

他下不了手。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的一声枪响。

那不是他的枪。

他猛地转头,看到队伍右侧的一名队员——一个他带了三年、名字叫做林远志的年轻人——正端着一把制式步枪,枪口还在冒着细微的青烟。

“你他妈——”

“队长,五科科长直接向我下达了命令。”林远志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汇报今天的天气,“他说:如果队长下不了手,由我执行。目标不是要害,腿。”

安东尼奥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转头看向那个少年。

赵言笑的左腿上出现了两个洞。

弹孔。

准确地说,是两枚子弹穿透了他的大腿肌肉——前侧进、后侧出——在他的左腿上留下了两个对穿的血洞。鲜血从那些洞口喷涌而出,不像是被子弹打穿的出血量,更像是他的大腿内部已经积压了太久、太久、太久无处释放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赵言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两枚很小、很热、很快的东西——从他的左腿穿过去了。然后他的左腿就不听使唤了。然后他的身体就摔倒了。然后一种全新的、与他之前承受的所有疼痛都不同的、尖锐的、集中的、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他的腿上钻了两个洞的疼痛——

他嚎叫了。

他的声带已经撕裂了,但他还是发出了声音。那是一种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像是一头被活剥了皮的野兽,被锁在笼子里,被浇上了汽油,被点燃了,然后在最后一刻发现火只会烧更久、不会让它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左眼看到了自己的左腿。

那两个洞。那两个正在往外疯狂涌血的洞。那些血液流到水泥路面上,顺着路面的纹理向低处蔓延,很快就在他的腿下方汇成了一小滩暗红色的反光。

赵言笑的左手伸向自己的左腿。

他想捂住那些洞。他想把血堵回去。他的手指触到了温热的、粘稠的、正在不断流出的液体,但他已经分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了——他只知道他在痛,他在流血,他在用全身每一根神经感受着两枚子弹穿过他的身体留下的创伤。

他抬起头。

用那只还正常的左眼,死死盯着四百米外那群穿着制服的人影。

他张开了嘴。

他的声带撕裂了,他的嘴唇裂开了,他的舌头上全是自己的血。但他还是发出了一个声音——一个由气声构成的、几乎无法被耳朵捕捉的、像是一阵微风吹过裂缝时的声响——

“……救我……”

然后那架无人机上的定向扬声器又响了。

这一次传出来的声音不再是通过安东尼奥的指令,而是直接来自五科总部、来自张建军本人的声音。那个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温度,像是一把被冻了十年的刀,从四千米外的总部会议室直接刺进赵言笑的耳膜。

“赵言笑。”

他的名字。

张建军知道他的名字。

“我知道你听得懂。你的身体受了伤,你的意识仍然清醒,你还能动。我要求你做一件事——返回波场中心,找到那台启动了这一切的游戏机,关闭它。”

赵言笑没有动。

他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在痛。

他只知道他想离开。

“完成这个任务,我们会派人进入波场接你。你会得到医疗救助,你会活下去。如果你拒绝,我们会封锁整个区域,没有人会再进来,你会在波场里以你现在的方式继续存在——直到那台机器耗尽了它的能量为止。我不知道那需要多长时间。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三个月,也许是三年。”

张建军的声音停顿了一拍。

“你选。”

赵言笑趴在地上。

他的左腿还在流血。他的右臂还在概率性地消失和重现。他的额头是一块模糊的烂肉。他的内脏正在被自己的血液浸泡。

他能选什么?

他从来就没有选择。

安东尼奥站在四百米外,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像一摊被丢弃的破布一样的少年,缓缓地、痛苦地、用一只不存在的右臂和一只不停痉挛的左手,将自己从血泊中撑起来。

那个少年转过头。

他没有看无人机。

他看的是四百米外那个方向——那道不可逾越的边界,那个正常的世界,那些穿着制服的、开枪打了他又命令他回去送死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

安东尼奥看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赵言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说的是——

“……好。”

因为他没有别的答案。

他从来没有过别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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