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细小的触手在赵言笑的腹腔里继续蠕动着,缓慢地、仔细地、像品尝美味佳肴一样舔过他的肠壁表面。赵言笑的全身都在发抖,眼泪从绷带的缝隙间不断渗出来,他的喉咙被堵住了,他喊不出声,他只能感受着那些温热的、柔软的异物在他体内游走。
然后那些触手不再只满足于舔舐了。
它们突然加速,像蛇一样从他腹腔深处向上猛地蹿升,精准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赵言笑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感觉——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被五条细小的触手同时缠紧,每一次搏动都被强制压缩,每一次舒张都被强行限制——他的胸廓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四肢在那些大触手的束缚下痉挛般地挣动,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闷闷的、像是被压扁了的呜咽声。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从胸口向下沉,像是一颗被握住的气球被一点点挤出空气。
少女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脖子。
她的牙齿轻轻地咬住了他的颈侧皮肤,那个位置正好在绷带覆盖范围之外。她的嘴唇柔软,她的牙齿细小而整齐,她的动作很轻,不像是要撕咬,更像是一个人在吃一块极软的糕点时那样小心翼翼。
然后她开始吸吮。
赵言笑感觉到她的唾液沾湿了他的皮肤。那种唾液有一种温热感,但那种温热不是正常的体温——它更像是某种麻醉剂,在被唾液浸湿的区域里,他的皮肤开始失去知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正在发生某种变化,像是一块冰块被放在温水里,边缘开始缓慢地融化。
他的颈侧正在融化。
皮肤、皮下组织、一层一层地变成了粘稠的液体,被少女的嘴唇吸入口中。赵言笑感受不到痛——一点都没有——那就像是他的脖子正在被从外面拆掉一层又一层,每一次吸吮都带走一部分。
他的意识在这种怪诞的场景中几乎要崩断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想要尖叫,但他的喉咙里只有那条堵住他声带的触手。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开了。
赵言笑没有看到门是怎么开的,他只看到了光——来自走廊的白色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一个女人的背影上。那个女人有一头苍蓝色的短发,剪得干净利落,发梢微微翘起。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在逆光中反射出两道白色的光弧。
她看到了房间里的画面。
粉色粘胶缠着一个人,那个人的颈部正在被吸食,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悬着,他的眼泪正从绷带的边缘不断滴落。
她没有犹豫。
她抬起了右手,手掌张开,对着那个方向做了一个赵言笑看不懂的手势——五个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握住了什么无形的物体,然后向外一拉。
少女的身体周围的空气像被一块无形的玻璃罩住了,粘胶状的物质被一层看不见的力量从那块空间中剥离出来,从赵言笑的身上一层一层地脱落。她的人形轮廓在那种力量的挤压下变形、扭曲,像是一块被从模具里倒出来的果冻。
赵言笑从半空中掉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板上。那些堵住他嘴的触手也松开了,从他喉咙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股温热的粘液,呛得他剧烈地咳嗽。
他强忍着恶心,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抓住嘴里残存的触手根部,用力往外一拔。
一长条湿漉漉的、粉色的触手从他的食道里被拖了出来,上面覆盖着一层浑浊的唾液和胃液的混合物。赵言笑趴在地板上,把胃里翻上来的酸水全部吐了出来,吐得全身都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门口的蓝发女人。
他想说谢谢。
但他还没有开口,那个女人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的身上。她的眼神——赵言笑在她推眼镜的那一瞬间看清楚了——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不带任何温度的打量。那种眼神和迪齐科的兴奋完全不同,和那个少女的沉醉完全不同。
那是厌恶。
一种纯粹的、本能的、不加掩饰的厌恶。
她抬起了右手。
同样的手势。手指微微弯曲,然后向外一拉。
赵言笑的身体被撕开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没有痛,什么都没有。他的右腿从他的髋关节处消失了,就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刀裁切掉了一样,断面平滑整齐,甚至连血都没有流出来。他的左腿也一样。他的左臂也一样。他的身体只剩下了躯干和头部,断口处被封着一层半透明的、像是凝固了空间本身的薄膜。
他被削成了人棍。
他趴在被自己吐出的酸液沾湿的地板上,低头看着自己残存的肢体——只剩下一个圆滚滚的躯干,两肩以下空空荡荡,胯部以下什么都没有。那些断口平整得像是一具被拆开的乐高玩具,没有血肉模糊,没有骨茬外露,只有一层光滑的、不像是他皮肤该有的质感的截面。
赵言笑愣住了。
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
他的呼吸在加速,他的心跳在加速,他的全身都在发抖。但他感受不到那四条肢体被切掉之后的疼痛,仿佛它们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仿佛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那个蓝发女人看着他。
她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架,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果然。”她的声音很轻,但那种轻里面压着一种快要溢出来的、灼热的厌恶,“你也是怪物。”
她再次举起了手。
赵言笑看着她的手掌对准自己,手指开始弯曲。他蜷缩在地板上,只剩下躯干的身体无处可逃,无处可躲。他不知道她下一步要拆掉他身体的哪一部分——也许是他的头,也许是他残余的躯干,也许她会把他切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封在不同的空间里——
然后那只手没有落下去。
一只宽大的、粗糙的、布满了老茧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那是一只大到惊人的手。手掌的宽度几乎是她手臂的两倍,手指粗壮得像香肠,指节上全是凸起的骨节和硬茧。手的主人站在门口,因为过于高大,他的头几乎要顶到门框的上沿。他的身体宽得像一扇移动的门,肩膀的宽度超过了两倍正常成年男性,灰色的短发像钢针一样竖在头顶。
五科科长。张建军。
“周科长。”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有一种像岩石一样厚重的质感,“事相相关事件的善后处理,归我五科管辖。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六科擅自插手了?”
蓝发女人——六科科长周启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种冰冷的、厌恶的神情依然挂在脸上。她只是轻轻挣了一下手腕,就从张建军的大手中挣脱了出来。那种挣脱的方式不像是对抗,更像是她的手臂在那一瞬间穿过了他的指缝,像是穿过了空气。
“你管的范围不包括收容突破。”周启明说,声音冷得像碎冰,“我的收容物跑出来了,我来回收。至于那个——”她用下巴指了指赵言笑,“那是我的收容物。现在我收回去。”
“他不是你的收容物。”
张建军没什么过多的反应。只是始终冷冷地看着周启明,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
见此,周启明收回了对抗的视线,转身走向那个被她封锁住的粉色少女。她用同样的手势解除了空间封锁,那个少女的粘胶躯体重新恢复了活性,收缩成一团温顺的、被驯服般的球状物,漂浮在她身边。
“她是从你的收容区跑出来的。”张建军在她身后开口,“你的管辖出现了漏洞。这件事我会在后续的例会中提到。”
周启明没有回头。“随便你。”
她走出了门。那团粉色的粘胶球体紧跟在她身后,在离开门框之前,它的表面突然鼓起一个小小的凸起,那个凸起的形状像是一张少女的嘴,对着赵言笑的方向轻轻张合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赵言笑没有读懂那句话。但他的身体——他那已经什么都不剩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赵言笑趴在地板上,头侧向一边,看着门口那个像巨人一样的身影。张建军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开口。他只是看着赵言笑——看着他只剩下躯干的残躯,看着他空荡荡的肩头和胯部,看着他脸上那些绷带缝隙中露出来的、正在发抖的眼睛。
赵言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有一个问题,那个问题从他的大脑深处不受控制地浮上来,挤占了他所有的思维空间。
他的手没了。他的腿没了。他像个损坏的乐高一样趴在一张沾满了他自己呕吐物的地板上,而他甚至感觉不到疼。他刚才被一个粉色的粘胶少女吃掉了一块脖子,被一个蓝发的女人拆掉了四肢,被一个长得像涅茧利的怪人说他的存在不合理——
他张开嘴。
声音很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里是哪里?”
张建军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躯遮住了门口的光,在赵言笑的身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我会让人把你的四肢接回来。”张建军说,声音像石头一样,“六科的空间切断不会留下永久损伤。接上之后你还能用。”
赵言笑没有回应。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持续地、不受控制地回响。
我到底是在什么地方?